黑色桑塔纳平稳驶离青山公墓盘山公路,一路往下,渐渐脱离了山头那片凝滞阴冷的死气。

车窗敞开一条细缝,山间的清风灌进来,冲淡了车内萦绕的阴黏气息。远处城区的高楼轮廓缓缓浮现,车流量逐渐增多,热闹的人间烟火扑面而来,和方才死寂阴森的坟坡宛若两个世界。

可车厢里的气氛,依旧沉闷压抑。

朱熙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平整的柏油路面,率先打破了沉默。她语气带着几分费解,像是始终无法释怀公墓里的诡异状况。

“我入职特殊科三年,处理过不少灵异案件。”

“闹鬼、尸变、阴煞附身,各式各样的邪祟我都见过。哪怕是再凶的煞物,行凶过后都会留下痕迹,煞气残留、阴气躁动,总有可供追查的破绽。但今天这案子,太反常了。”

全程坐镇监测、记录数据的她,感触最深。

整片公墓阴气异常,分明藏着操控地脉的阴阵,可偏偏无迹可寻、无证可查。仪器扫不出异常,道法探不出阵眼,翻遍现场毫无收获,最后只能无奈收队。

赵岩坐在副驾,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神色凝重:“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寻常邪术,必有戾气外泄,必有阵基依托,可对方的手段,完全跳出了我们的常规排查体系。”

后座的张三逸靠着车窗,微微眯着眼,任由风拂过脸颊,脑子里反复复盘着方才在公墓的所见所感。

细密如网的地底黑气、被人为梳理的地脉死气、精准无痕的抽骨手段……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闪过,无数细碎的疑点交织在一起。

“不是跳出常规,是对方的道行,远在常规之上。”张三逸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沉凝。

赵岩回头看向他:“怎么说?”

“修道害人易,修道无痕难。”

张三逸缓缓坐直身体,褪去了所有懒散,语气格外认真:“真正的低阶邪术,靠凶煞、靠戾气、靠法器强行催动,动静大、破绽多,一查一个准。但能借山川地脉为阵,以天地死气为用,不沾自身因果、不泄自身煞气的,绝对是顶尖高人。”

他师从清微观,自幼研读道门典籍,深知其中门道。

布阵之人,根本不屑于用血腥凶煞的旁门左道,而是走的“藏术于天,隐法于地”的路子。

整片青山公墓,就是他的阵法本身。

无需固定阵眼,无需特制法器,以整片山头的坟冢死气为根基,层层铺垫、默默滋养,日复一日缓慢运转,等到时机成熟,便隔空抽取棺中尸骨,神不知鬼不觉。

“也就是说,我们找不到证据,不是我们能力不够,是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下任何证据。”朱熙了然开口,语气愈发凝重。

“对。”张三逸点头,“他不动坟土、不毁棺木、不伤活人、不生凶煞,全程依托自然地脉行事。哪怕我们明明知道这里有问题,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线索可以锁定他。”

最无解的邪术,从不是凶威滔天、肆意作乱的煞法,而是这种蛰伏无声、润物无形的手段。

杀人不见血,布阵不留痕,隐忍到极致,也恐怖到极致。

“那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赵岩眉头紧锁,“连续半月,悄无声息抽取四具完整尸骨,不贪陪葬财物,不害生人性命,只收骸骨,这完全不符合常规邪修的行事逻辑。”

寻常邪修炼煞,要么吸食生人精气,要么掠夺阴材法器,要么作乱积攒煞气,可此人所作所为,完全让人摸不透意图。

张三逸沉默思索片刻,缓缓道出自己的猜测:“大概率是在养一样东西。”

“养煞?养尸?还是养器?”朱熙连忙追问。

“不好说。”张三逸轻轻摇头,“凡人尸骨藏本命残魂、蕴地底阴气,是最温和、最纯粹的阴材。一次性大量收拢完整骸骨,又用这种极致稳妥、无痕无迹的方式,说明他要的不是暴戾煞气,是纯净阴韵。”

“这种阴韵,用来养本命残魂、修复破损灵体、温养特殊古物,都再合适不过。”

话音落下,车厢内再次陷入寂静。

一个道行高深、心思缜密、行事隐忍的神秘术士,潜伏在茂市暗中布局,目的不明、踪迹全无,这远比四处作乱的凶灵邪祟更让人忌惮。

至少鬼怪行凶,有迹可循、有招可挡。

可这位幕后之人,躲在暗处蛰伏,运筹帷幄,他们甚至连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人是鬼都无从判断。

“现在线索彻底断了。”赵岩揉了揉眉心,语气无奈,“登记在册的术士全部排查完毕,无外来邪修作案记录,现场无任何取证可能,我们现在相当于被动守株待兔。”

这是特殊科成立以来,最憋屈的一桩案子。

明明知晓连环案件发生,明明确定是人为布局,却全程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暗中行事。

“也不算完全断了。”

张三逸忽然开口,打破沉寂。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他。

“他无痕,但是有欲。”张三逸眼神清亮,缓缓分析,“只要他还想要尸骨、还需要公墓阴韵滋养东西,这套阵法就不会停。我们找不到他,他却一定会主动再次动手。”

四具尸骨,远远不够温养一件高阶阴物、修复一处灵体。

对方蛰伏半月,仅仅只是开端。

“你的意思是,他还会继续作案?”朱熙立刻问道。

“百分百会。”张三逸语气笃定,“而且间隔会越来越短,胆子越来越大。今天我们上山排查,他刻意收敛所有阴气、抹平痕迹,不是怕了我们,是在规避风险、隐藏自身。等风头过去,他会更快、更狠地抽取尸骨。”

赵岩眼神一沉,立刻敲定后续方案:“那我们就死守青山公墓。全天候轮换值守,仪器全开,只要阴气再次异动,第一时间上报、第一时间赶场。”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

敌暗我明,只能被动等候对方露出破绽。

车子驶入市区主干道,窗外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繁华热闹的景象,丝毫掩盖不住车厢内的凝重。

张三逸看着窗外穿梭的人群,心底暗自思索。

茂市这座小城,看似平和安稳,暗地里藏着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更多。

楼道凶灵、诡异红鞋、无痕阴阵、神秘术士……一桩桩怪事接连涌现,绝非偶然。

仿佛有一张巨大的黑网,正缓缓笼罩整座城市,将所有阴邪诡异,尽数收拢其中。

“对了,酬劳。”

沉闷的气氛里,张三逸忽然转头看向赵岩,一脸正经,瞬间切换回咸鱼贪财的模样。

“案子虽然没破,但我好歹上山排查、帮忙锁定了作案手法,确认是人为阴阵,不算摸鱼吧?辛苦费能不能结?”

赵岩被他突如其来的话整得一噎,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几分,无奈失笑。

别人遇到悬案愁眉苦脸,这位小道长,永远优先惦记工钱。

“少不了你的。”赵岩无奈摇头,“基础勘察费一千,已经给你走流程了。等案子彻底告破,尾款全额结清。”

“妥了!”张三逸眼睛瞬间亮了,满脸阴霾一扫而空,干劲瞬间拉满,“赵哥放心,下次他再敢露头,我铁定给他抓出来!”

朱熙握着方向盘,忍不住轻笑一声。

这位清微观的小道长,本事顶尖、心思缜密,唯一的缺点,实在是过于直白爱钱。

车子一路前行,向着市区深处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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