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装袋怎么也撕不开,她用臼齿咬着袋子的一角,抬头看见苍来了,立刻把袋子放了下来。
“哟,苍你还健在哦?”
“你昨天不是刚刚见过我吗?”
“所以检查的是今天的生命体征啦。”
苍把书包放到了桌边。千夏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然后才放心地低下头,继续和包装袋较劲。
“有剪刀吗?”
苍从笔袋里拿出了一把小型剪刀,伸手递了过去。
袋子终于被打开了。千夏微笑着倒出了一颗草莓味软糖,用手托着软糖举到了苍的面前。
“吃不吃?”
“不吃。”
“为什么回绝得这么果断?”
“因为早上就吃糖容易蛀牙。”
“才不会呢!”
千夏收回了手,把糖塞进自己嘴里。
前排的高桥听见声音,转过头来。
“藤原,身体好一点了?”
“嗯。”
“昨天数学作业的最后一道题,老师改了条件。神谷君应该和你说了吧?”
“不太清楚,我的资料上面是改过的吗?”
“我帮你看一下吧。”
苍愣了愣,把讲义递了过去。
高桥接过了讲义,后门传来了开门声。
有人走了进来,和几名男生抬手招呼,课桌旁的椅子被拖得响了一声。
苍回头看去——是神谷。
他把书包放在了桌上,有些懒洋洋地和苍挥了挥手。
“早。”
“早。”
“昨天那两页做了?”
“做了。”
高桥拿着讲义的手停在半空。
“律,最后一题改过。你没告诉藤原吗?”
律看向他圈出的数字。
过了两秒,才回了一句:
“忘了。”
苍慢慢抬起头。
“多亏了神谷君,让我算了二十分钟。”
千夏在旁边笑出了声。
律伸手想拿讲义,苍先把它从高桥手上收了回来。
“现在拿我作业干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你是怎么算的,能算二十分钟。”
“靠努力和坚持算的二十分钟。”
高桥也笑了起来。律站了一会儿,最后摸了摸鼻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苍低头看着那个被高桥改掉的数字,仍然有些生气。
昨天她还以为是自己连这么简单的题都做不出来。
千夏凑过来,看了眼她的草稿。
“这个答案怎么这么长?”
“你去问神谷。”
“嘻嘻,我才不要呢,神谷现在的表情看起来很心虚呢。”
苍没有回头。
只是忍不住想,如果他真的心虚,最好能一直保持到数学课结束。
上午的课比她想象中过的要快。
第二节下课,班级里的几个同学围在后门商量着社团登记的事情。
有个人说想退掉刚参加两天的田径部,还有一个人拿着吹奏乐部的宣传单,雀跃着想要加入,又担心自己对乐器一窍不通。
千夏坐在原位,难得安静坐着,默默地听着教室后面传来的谈论声。
“为什么没有一个只需要坐着的社团?”
“有,围棋部。”
“还要动脑。”
“那你回家。”
“苍喵也真是的,根本不在乎我的校园生活嘛。”
苍喵是什么称呼?
虽然很想问一下,但感觉这个话题开了就会源源不绝。
“千夏喵才是,自己的校园生活应该自己掌握吧?”
苍学着千夏的语气回了一句,从书包里翻出了下一节课的课本。
刚刚翻开课本的书页,自动铅笔就从课本下面滚落出去,掉在了过道里。
她弯腰时,另一只手已经把笔捡了起来。
“你的笔。”
律把笔递过来。
苍伸出手,指尖刚靠近,动作便停了一下。
这样距离会不会靠得太近了?
她看着神谷拿着笔的手指,指尖修长,指骨间的关节突出又不突兀,很漂亮的男生手掌。
苍突然有点走神了。
律看了她一眼,起身把笔放在了她的桌角。
“放在这了,苍~喵!。”
“……谢....谢谢你,神谷——。”
苍发出了咬牙切齿的感谢,红晕在苍白的脸上显得过于的明显。
律笑了笑,转身坐了回去。苍坐直以后,才慢慢拿起那支笔。
笔尖折断了。
她按了两下,把断掉的铅芯倒在一张废纸上,又忍不住往后看了一眼。
律正和旁边的男生说话,似乎根本没有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
“苍喵。”
千夏在旁边很轻地叫了一声。
苍转回头。
“宫坂同学,我好像还借了一把剪刀给你吧?”
“已经用完了喵,而且为什么这么冷淡,不是叫我千夏喵吗?”
千夏把小剪刀放回她的桌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苍把剪刀收进笔袋,用手把已经羞红的脸遮了起来。
真受不了,都怪宫坂,突然起这种莫名其妙的称呼。神谷也是,听到了就算了,还要跟着叫一遍。
不知道为什么,在知道自己曾经是男生的神谷面前,被听到这种带着女生气息的对话,会让苍格外的羞耻。
她重新按出一截铅芯,在废纸上随意的画了两道线,试着让自己重新平静下来。
刚才伸手的时候,自己为什么会愣神呢?
只是接一支笔而已。
昨天神谷坐在她的房间里,两个人之间也没有隔着多远。可那时候至少还有一张桌子,她可以看着杯子、讲义,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不必一直注意他的手。
苍低头,把废纸折了起来。
他应该看见了,但是没有问。
上课铃响起,千夏终于坐正了身体。苍翻开课本,脸上的热意也慢慢退了下去。
至少下一节课,他应该不会再叫那个称呼了吧。
午休快结束的时候,佐伯把苍叫到了讲台旁。
几张昨天没有领到的讲义被夹在一起,最上面是一张保健室转来的表格。
“下个月的体力测评,你的耐力项目暂时不参加。”
苍看着表上的字。
自己的名字旁边,被老师用笔画了一个圈。
“那其他的项目呢?”
“等保健室确认以后再安排。”
“如果跑慢一点……”
佐伯抬起头来。
苍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也不行吗?”
“藤原,你前天也是觉得自己可以,才去跑的吧。”
“可是我今天感觉身体已经休息好了。”
“那很好。”
佐伯把表格放到她面前。
“不过你今天身体休息好了,和能不能跑完八百米,是两回事。”
苍没有再说话。
她其实也不喜欢跑步,但想着要一个人坐在操场的旁边,看着同学一个接一个经过,不知道为什么又会有些难过。
“其他班的同学也会在操场上吗?”
“会分时段进行。怎么了?”
“没什么。”
苍低下头,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讲义的边角。
佐伯看了她片刻。
“如果不想一直坐着,可以帮体育老师记录成绩。我会提前和他说,不过你累了就要休息。”
她重新看向老师。
“可以吗?”
“只是记录,如果有协助搬运器材的事情,你可千万不要自己去做。”
“我知道。”
“也千万别为了证明自己,在体育课上站一整节课。”
苍刚准备点头,听见后半句,又有些不自在地把视线移开了。
佐伯把讲义递给她。
“先回去吧,下午还有课。”
苍拿着那几张纸走回座位。
律从自己的座位走了过来,他看了眼放在最上面的表格。
“免跑?”
苍把纸翻了过去。
“只是暂时。”
“我又没说什么。”
“那麻烦你把表情藏一藏。”
律抬头看她,嘴角稍微动了一下。
苍皱起眉。
“神谷。”
“这次真没笑。”
“那刚才呢?”
“刚才是觉得,你和老师说话的时候也挺有趣的。”
她抱着讲义站了一会儿。
“我觉得一个人休息也很无聊,所以稍微问了问。”
“嗯。”
律往旁边退了退,让出了过道。
“问完以后呢?”
“佐伯老师,让我去帮忙记录。”
“那到时候别把我的成绩记错了。”
“你跑快一点,就不会被记错了。”
苍瞪了他一眼,律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她走回座位,把那张表夹进文件袋里。千夏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还放着没吃完的半包软糖。
苍替她把袋口折了两下,压在笔袋下面。
窗外的操场上,几名高中生正在追着一颗已经滚远的足球迈步奔跑。
正午的阳光从楼前的树影里洒了下来,她就这样静静的看了一会。
等到放学的时候,千夏被叫去补交社团意向表。
临走前,她扶着苍的桌沿,郑重其事地说:
“千万不要抛弃我先走哦。”
“我知道的。”
“苍,你说要是老师问我为什么还没选好,我该怎么说?”
“就说你还没想好不就可以了。”
“啊,这种剧情我好像在漫画上看过。”
千夏说完,带着一副思考中的表情,抱着表格离开了。
到底是在说哪段剧情?苍想了想没有得到答案,只是目送着千夏的离开,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本书。
昨天晚上做完数学,她又看了十几页。书签已经夹到了很靠后的地方,可剩下的部分,她反而不想读得太快。
“《心》?”
苍抬起头。
律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张草稿纸。
“这个给你。”
“什么?”
“早上那道题。”
纸上已经重新写好了计算过程,几个容易弄错的地方,旁边还补了说明。
苍看了看。
“这次条件是对的吗?”
“和高桥确认过了。”
“你早上也应该确认一下。”
“所以现在补上。”
她接过那张纸,夹进数学讲义里。
“……谢谢。”
律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上。
“周末能借我看看吗?”
苍的手指停在页边。
“你也看这个?”
“下周国语要交读书记录。”
“所以才要看?”
“总不能再写漫画了,上次老师已经问过我,为什么只读漫画书了。”
苍低头看了一眼封面。
“这本不算很好写。”
“你先借我,我看看内容再说写不写吧。”
其实已经剩得不多了。
今晚回去以后,只要再看一会儿,就能在睡觉前读完。神谷也不是借走以后就不还,她要是想重新看的话,可以等下周神谷写完读书记录问他拿回来。
而且他昨天还特意跑了一趟去探望我,刚才还把昨天那道题重新算好写在了纸上。
“……可以。”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苍却没有把书递过去。
她合上书,指尖压着夹在里面的书签。
律看了看她的手。
“还没读完?”
“快了。”
“那等你读完再说。”
他没有伸手,转而把桌边的一小团橡皮屑捡了起来。
苍看着他准备离开,忽然叫了一声。
“神谷。”
“嗯?”
“我周末还想看。”
律停下来。
苍低下头,把书签露在外面的那一截捋平。
“不是说读不完。只是……我还想再看一遍前面的地方。”
她顿了顿。
“所以现在不想借。”
教室后面有人拉上了窗户,玻璃轻轻响了一声。
苍没有抬头。
说得这么认真,会不会有些奇怪?
神谷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自己却像是在纠结什么重大决定一样。
明明刚才还答应了,现在又说不借,而且拒绝的理由也很奇怪。
她捏着封面的手稍微松开。
如果他还想要的话——
“那好吧。”
苍抬眼看去。
律已经把那团橡皮屑扔进了讲台上的粉笔盒里。
“我明天去书店找一本。”
“……你不生气吗?”
他转回头。
“难道我借不到书就要生气?”
“可是我刚才明明说可以。”
“所以你下次要想好了再答应别人的请求。”
苍的肩膀微微绷紧。
律看了她一眼,又指向她手里拿着的那本书。
“没让你现在给我。”
“我知道。”
她回答得有些快。
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补了一句:
“昨天你还特意过来了。”
律没有立刻接话。
旁边的男生背起书包,从律的身边经过,和他说了一声再见。他答应过以后,才重新看向苍。
“昨天去你家,又不是为了今天跟你借书的。”
苍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
只是神谷做了什么以后,她总会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做些什么。
哪怕只是借一本书,都能让躁动的内心稍微安稳一点。
可这次,她确实很想把书留下。
律拉好书包的拉链。
“而且我还没看,就已经觉得纯文学的读书记录不好写了。”
“为什么?”
“刚才想了一下,只想得出第一句。”
苍看着他。
“什么第一句?”
“我读了夏目漱石的《心》。”
她等了片刻。
“然后呢?”
“所以说只想得出第一句。”
“神谷君真是辛苦了。”
苍笑了起来,神谷则是微笑着挑了挑眉毛。
“你也别笑。下周说不定还得问你怎么写。”
“我也没写过这本。”
“那刚好一起写,比比看谁的更好咯。”
他背起书包,往教室外走去。
苍还拿着那本书。
封面的一角刚才被她捏得有些弯,她用手掌慢慢压平,又翻回书签所在的那一页。
他走了。
神谷对她的态度就真的像是对待一个刚刚认识的普通朋友。
苍低头看着书页,有些恍惚,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刚才读到的那一行。
等千夏回来的时候,教室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同学。
“老师让我周一之前必须选好。”
她把表格拍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苍看了一眼。
“你还是什么都没填?”
“我正在慎重考虑。”
“需要考虑这么久吗?”
“感觉这个选择会影响我接下来三年校园生活的幸福程度。”
千夏说完,又往她旁边凑了凑。
“明天陪我去书店吧。”
苍把书合起来。
“是去买轻小说吗?”
“也可以看看别的。我想买一本新的笔记本。”
“几点?”
千夏眨了眨眼。
“你答应了?”
“不是你让我陪你去吗?”
“我还准备了你拒绝时候的说辞呢。”
“你现在也可以说。”
“算了,万一说完你不去了怎么办。”
她立刻拿出手机,开始查车站附近书店的营业时间。
苍把文库本收进书包,在旁边等着。千夏看了一会儿,又把一家餐馆的套餐照片给她看。
“这个餐馆就在书店附近,我们买完书还能一起吃这个。”
“你已经查好了?”
“哼哼,这就是兵贵神速。”
苍看了她一眼,千夏把手机收了回去。
“好吧,其实我昨天晚上就已经有查过了。”
她们走出教室的时候,律正在走廊另一头和几个高年级的学生说着话。
一个女生把文件夹递给他。他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指着其中一行问了些什么。
对方没有把文件夹拿回去,反而又往后翻了一页。
千夏朝那边挥手。
“神谷君,我们先走了。”
律抬起头,看向苍和千夏。
“嗯,周一见。”
“周一见。”
苍跟着说了一声。
走下楼梯时,她把书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
那本书还在里面。
即使今晚不读完,明天或者后天也可以读,不知道为什么光是想到这一点就让苍觉得安心。
神谷,神谷也是......最好还是在神谷读完之前读完吧,还可以聊一下读书记录的事情。
“苍,十点会不会太早?”
千夏走到楼梯拐角,回过头来。
“不会。”
“那就十点。迟到的人要请对方喝饮料。”
“那我要喝冰镇的奶茶。”
“啊?为什么默认是我迟到?”
苍微笑着和千夏并排走出了校门。
她还没有想好,明天要在书店里找些什么。
不过这次,可以到了以后再慢慢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