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洞窟内一片死寂。
影青色的本源能流缓缓旋转着。
轻柔的光辉映上侧脸，也将唇角那缕来不及擦去的晶莹照得格外清晰。
而不远处，那位扶着撞倒灯架的男人——自己的契约者，凯正歪着脑袋看了过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不。
不对……这怎么可能！？
短暂的慌乱过后，先浮上来的却是警觉。
这里可是自己的领域。
即使如今命格衰败，存在之力所剩无几，这里仍是依附于自己而存在的空间。
没有坐标，没有媒介，更没有得到允许，外界之人绝不可能踏入此处。
就算凯是契约者，也只有一种进来的办法。
亲自召唤。
可自己什么时候召唤过他？
酒红发丝下，幽蓝色的单眸微微收束。
嗡！
一圈幽蓝涟漪自脚下骤然荡开，神识随之铺向整座洞窟。
石柱、阵纹、残垣，连同洞窟深处的每一道空间褶皱，都在瞬间映入意识。
没有破损。
没有外力侵入。
也没有其他存在留下的气息。
凯身上的契约联系同样完整，找不出半点被人动过的痕迹。
“……！”
感知正要继续向深处延伸，一缕异常波动忽然撞入神识。
她循着波动转过视线。
在一个几乎无人会注意到的角落，那张不知沉寂了多少年的梳妆台上，一盏巴掌大小的琉璃灯正静静燃烧。
暖黄的火苗透过灯壁，在影青色的幽光中切出了一小块截然不同的颜色。
这……
幽蓝的瞳孔，猛然瞪大。
为什么是亮着的啊——！
“那个……”
凯终于试探着出声：“你是？”
背脊一僵。
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脑中所有带恶意的揣测，一下子全部都抛到脑后。
低着头，尽可能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尤其是那不断涌向脸庞的强烈羞愧。
“转。”
轻柔的咒言落下。
洞窟的四面八方同时向内折起，残垣、石柱与影青色的光一并被压成薄薄的镜面。
折叠，翻转，然后破碎。
灯光从碎片的空隙间翻涌而出。
犹如湍急的洪流，卷着细碎的画面翻涌而至。
只是眨眼的功夫，脚下冰冷的石面便化作了光洁的地砖。
一排排摆放着眼镜的陈列架，静静伫立着。
柜台上的验光仪器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墙上的视力表依旧停留在原来的位置。
四周的景象，完全就是一间极其常见的眼镜店。
“凯先生，欢迎您。”
声音轻柔而慵懒。
无论是神态还是语气，都恢复到了最初与其相遇时的模样。
凡人无法处理超出认知的现象。
想必此时，脑中一片混沌的他，会将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当成幻觉。
虽然因为对方的突然出现乱了些阵脚，但现在只要自己不承认，刚才的事情便等于没有发生过。
完美。
至于对方究竟是如何进入洞府的……
现在再开始慢慢调查也不迟。
“啊？”
“怎么回事，这里是……？”
凯愣了好一会儿，才转头打量起四周。
他的目光绕过货架与柜台，迷茫正渐渐散去。
可是……当他重新看过来时，眉头忽然又皱了起来。
甚至上上下下，朝着自己这个方向打量了好几遍。
嘴角的笑容，微微僵住。
还有哪里没处理干净？
唇角已经擦了。
本源也随着洞窟一起藏进了另一层空间。
绝不可能再有遗漏。
“你这一身……”
凯的话说到一半，眼睛已经瞪大。
顺着对方目光的方向，余光自然往下瞟——
轻烟罗衣。
素白长裙。
情急之下，自己光顾着位面偏转，却把身上的衣服忘了。
现在哪还谈得上什么幻觉，自己这身打扮，根本就是对刚才洞窟里一切的明示。
捏住袖口，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脸上依然挂着轻柔的笑容，可不知是不是灯光角度的问题，那笑容此刻显得极其可怕。
“凯先生？”
先确认。
如果对方脑海中还留有任何不堪的画面……
背在身后的手，已随着暴起的青筋死死握拳。
“不、不好意思！”
“我不是故意一直盯着看的！我……只是没见过像你这么漂亮的人。”
“看你的模样是外国人，没想到还玩古装……”
“啊，我没有说教的意思。事实上，我觉得这一身非常适合你！”
眼前的凯，正手忙脚乱地解释着。
即使他拼了命保持镇定，但飘忽的眼神，打结的舌头都出卖了他。
完全就是一个平凡男人的表现。
“……”
可正因如此，她的眉梢却皱得更深了。
眼前的凯，完全无法与本源联系起来。
但是……那团本源，就是在回收力量的时候一并带回来的。
这点，毋庸置疑。
酒红发丝下，幽蓝的瞳孔一缩，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现在，正是机会不是吗？
一切的罪魁祸首，近在眼前。
此时不出手，难道还要等到对方返回现世，再费工夫暗中观察？
“凯先生的关注点，似乎总与常人不同呢。”
面露笑容，微张的樱唇送出轻柔的声音。
“这绝对是正常人的反应啊！你是不知道这一身有多夸张……”
凯嘴上辩解着，人却已经很自然地走到柜台旁，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呵呵，我姑且当作赞美收下了。”
“不过，我说的也是实话哦，凯先生。”
抬起手，指尖在镜框中央轻轻一点。
“重新回到这里，您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问问这个吗？”
“这个？啊，对，眼镜！”
凯也跟着抬手，在指尖碰到镜框中央的瞬间，整个人便像弹簧一样弹射站起。
“所以那不是在做梦？！是现实对吧！”
“这画面，这体验……简直比现在世界上最先进的VR游戏还要刺激！”
“你是怎么知道X条命的，难道说你也爱玩游戏吗！”
欸？
然后，局面就开始不受控制了。
本来还算是有些拘谨，像成年人一样和自己互相打趣的凯，就像点了某个开关一样，关于游戏的话滔滔不绝地从嘴里往外涌。
这、这是什么情况？
怎么和想的不一样啊！
正常人，难道不应该先问一下自己到底怎么了吗？
为了缔结契约，我可是把你的眼睛挖出来了哦？
而且不久前，还因为卷入仪式差点被杀掉了啊？
“那种手感反馈在身上的感觉……这么说你能明白吧？”
那为什么……眼前这人还兴奋成这个样子啊！
脸上虽然拼了命维持着笑容，可心里早已经是一团糟了。
眼前男人嘴里不停地冒出各种奇怪的名词，只感觉脑袋像被狠狠敲了一下般，整个都是嗡的。
“咳。”
轻咳一声，将话题重新拉了回来。
“这次，是我将您重新召唤过来的哦，凯先生。”
“哇，果然是这样！”
此时的对方……竟然兴奋得像个孩子一样，眼里发光。
呼……哈。
以不被注意的幅度，轻轻叹了一口气。
坚持……再忍耐一下……
胸口，有某种东西在涌动。
漫长岁月抹平的情绪，竟然因为眼前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男人，开始了莫名波动。
眼下，还有必须查清的真相。
“恭喜你，凯先生，这是你第一次成功履行我们彼此间的契约。”
“作为第一次来说，您的表现相当出色，所以……我认为有必要给您一次奖励。”
话音落下，她自然地看向凯。
“居然还给一次奖励吗？”
歪了歪脑袋，凯很快便接受了现状，眼中甚至还有些疑惑。
“不错。”
“凯先生可以向我提出一个问题。无论问题涉及什么，我都会如实回答。”
“什么问题都可以？”
“只要是我知道的，定会毫无保留，尽数告知。”
她望着凯，幽蓝眼眸深处的光渐渐沉静。
“以我的命格，起誓。”
一阵无形波动扫过店铺。
冰凉的纹路沿着她的脖颈向下蔓延，在衣领深处凝成细密文字。
空间也随之一沉，无形的束缚扣住四肢，只留下履行誓言所需的声音。
自己身上发生的这一切，对于普通人来说……不可视，更不可察。
当然，前提是……对方如果是个普通人。
现在，饵已经抛出去了。
你……会给我怎样的答案？
幽蓝的单眸，死死凝视着眼前的凯。
如果他对发生的一切一头雾水，不是问契约就是问自己身体怎么回事。
便说明他的确只是个普通人。
如果他提及了任何关于世界本源的点，哪怕只是拐弯抹角说什么能量流……
无需怀疑，他必然是其他神祇派来的奸细，甚至从一开始便是冲着自己而来。
“嗯……”
眼前的凯，正摸着下巴上的胡渣，露出思考的模样。
他的这副模样，可以说和脑海中任何严峻的揣测八竿子打不着。
可即便如此，也不能被表面现象欺骗。
毕竟，如果他能明白那句命格誓言的含义，趁着我只能如实交代的破绽有所行动的话……
一想到最坏的状况，幽蓝的瞳孔中便闪过一丝狠厉。
“只能问一个，对吧？”
“是的，所以请慎重考虑。”
来了。
看着凯逐渐认真起来的神情，自己的心神也随之绷紧。
他会问什么？
世界本源？
眼镜？
亦或是……
只见凯思索片刻，随后抬起头。
他的视线不偏不倚，神情无比认真。
“你的名字，是什么？”
“……”
脸上的笑容，再次凝固了。
眼镜店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凯先生？”
“你、想知道我的「名字」？”
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存在之力真的见底，以至于连听觉都出现了问题。
“嗯，是的。”
没有任何迟疑，凯直接点头肯定。
“那个……凯先生。”
“这种由我保证如实作答的机会，并不常有。”
“您可以询问这副眼镜的来历，可以询问契约的意义，甚至可以询问刚才经历的一切。”
“一旦确认，就不能更改。”
“您确定，要将这种宝贵的机会用来问我的名字？”
“确定。”
然而，凯却没有丝毫迟疑。
“请务必将你的名字告诉我。”
那双漆黑眼睛里的认真，将预备好的所有答案一齐推空。
即使试图从中找出一点算计，可誓言的束缚却先一步收紧。
胸口微微起伏，气息滑过喉咙，声音随之凝聚。
最终，化作两个连她自己都很久没有说出口的字。
“——莫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