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柠本来不会有这种念头的。
可转念一想,楼下就关押着一个随时可能尸变的家伙,这种不确定因素,像是某些故事情节中的刻意埋下的雷……的确是让人没法彻夜安眠。
其他人手里还没有像样的武器,唯独她和苏半夏两人一身的好装备,这种时候要是还不稍稍外借出去,等万一出事了,事后又要有人诟病她们。
先前半夏也把弩借给别人用过……
而且,她想看看,今晚会不会有人趁乱出手,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吧?
夜黑风高的,要做什么也该差不多行动了吧,难不成真要等到他们一行人分别的那天再动手?
倘若夜晚有人敲门,她就赶在前面去迎接就是了。
………
……
…
深夜,二楼。
“咳咳、咳咳呃……”
王洋浑身瘫软地躺靠在墙边,一个劲地咳嗽,一声接着一声,每一次的震动都牵扯着胸腔,牵起钻心的痛,几乎要把肺都咳出来。
“呼……”
他刚想喘口气,歇一会儿,那无法抑制的咳嗽又继续追上来了。
“咳呜!咳咳、咳咳咳呼……”
“咳咳……”
“哈啊、呼……”
良久,他才总算缓过来,稍微从那仿佛是无穷无尽的病痛折磨中走出来……不、并不是走出来,只是“稍微”停歇一段时间。
他不知道这段舒缓的时间能维持多久,几分钟?几十秒?还是几秒钟……但他知道,他已经再也无法从中逃脱了。
他中招了,他这辈子,就到这儿了。
此刻的他活像只待宰的牲畜,虽无束缚在身,却被一层名为命运的无形压力死死禁锢着,无时无刻都要承受身心上双重苦痛的摧残,无力反抗。
他把后脑勺顶着墙面,仰面望着天花板,无神的双眼里没有一丝光亮,什么都映不出。
……
…
时间:01:19。
有人从三楼走下来,走到二楼间,并轻手轻脚地挪开了挡在房门外的椅子,接着缓缓拧开门把手。
那人打开门之后,才装模作样地在门板上轻轻敲了敲,示意对方自己来了,却又刻意把动静压得很轻……像生怕被谁给注意到。
“……”
王洋从恍惚中被拽醒,自半睡半醒的状态里回过神智来,他晃了晃发烫发胀的脑袋,才将不断迷走的散乱视线集中落在来者身上。
是哪个混蛋?现在还要打搅他?
“……”
“…”
他听了个大概,眯缝着眼睛,连换个坐姿都懒得动,只费力地抬起手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然后随口回应道:“用不着你……你走吧。”
“……”
对方似乎还想再纠缠一会儿,嘴里念叨着一些无所谓的废话。
至少这一切在王洋听来是这样的。他完全不关心、也不在乎对方所说的那些东西,也懒得搭理,一丁点兴致都没有。
现在来装好人?
他的脑袋是晕乎,但还没晕到无法思考、开始癫狂的地步……或许也快了。
“我说不用你操心!妈的…啊,我要一个人待会儿,别他妈再来烦我了。”王洋嘴里吐出的话,连骂人都有气无力的。
“滚。”
“你们不是都害怕我吗?害怕我突然变成……该死的东西、变成死人,丧尸……”
“嗯?不是吗……”
“那就滚开,离我远点。”
“省得……”王洋闭起眼睛,扶着脑袋,手心传来的是他那骇人的体温,烫的手都发热,“省得再烦……”
“…别管我!让我自己在这儿……”
说罢,他本想埋头休息一会儿,却又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
“呃…咳咳咳啊、咳咳咳咳……”
“……”
“…”
门口那人见状,也没再多说什么。
也许是清楚王洋不会再接纳或者理解自己任何话语;亦或者担心王洋咳嗽出的飞沫会染到自己身上来。那人在门口处杵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去。
房门关上,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人似乎还贴心地,把门外的阻挡物重新布置好了。
不过具体的这些,王洋是不清楚了,他也懒得再多想,不想知道。
他只是……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人又离开了多久之后,王洋又一次从咳嗽中得以一点喘息。他半躺半靠地倚在墙边,一只手捂着胸口,望向那人走出去的门口,望得出神……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又该想什么。
悔恨吗,后悔吗,还是愤怒,憎恶,遗憾,不甘……所有能令人产生痛苦的情绪交织混融在一起,填满他的脑子,又如一股烟般忽然消散,接着,再一次出现。
和他止不住的咳嗽一样,断断续续、反反复复,无穷无尽,痛苦不堪,持续在颅内增压,压得他喘不过气,挤得他脑袋快要炸裂开!
这究竟是什么感觉?
是,将死之人的感觉吗,是高烧带来的噩梦吗,是他自己产生的念想吗,是……
如果能,能回到过去,回到一天前,两天?倘若上天能给他一个机会、一个重来的机会、让他避开灾祸的机会的话!!
啊。
为什么就落在自己身上,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是一个隐没在人潮中的人,是一个在队伍中都不显眼的人,是一个没有故事的人,是一个普通人、普通人、普通人、普通人、普通人、普通人、普通人、普通人、普通人……
普通的。
普通的,普通到普通再不能普通普通的普通的。
普通人。
这是恨意吗。
他不理解……
当时,如果他能避开那丧尸伸出来的手,如果听了那个家伙、吴启磊的劝告,如果脸颊没有蹭到碎玻璃上,如果他能再小心一点、再谨慎一点,如果他没有擦伤……
这个屋子,这个房间黑得可怕。
压抑,黑暗,没有光亮,没有氧气,没有。
全都没有。
他很孤单啊。被众人遗弃了,的感觉,被人放弃的感觉,被抛开、被假惺惺地嬉笑着赶进牢房,和李惟川相同的感觉吗,这就是……
没人关心他,只是惧怕他,惧怕他身上感染的病毒,惧怕他作为活死人去袭击他们,把他们变成和自己一般的再没有以后、生命到此为止的短命鬼。
他们害怕……
害怕,自己去,出去,走出房间,去,杀了他们。
去感染他们。
他们害怕此刻的失去希望的他去破罐子破摔去袭击去报复去爆发去发泄去杀、去杀、去杀、去杀、去杀去杀去杀去杀去杀去杀去杀……
他们害怕,所以。
啊,不如。
不如……
不如去。
没有以后的人最可怕不是吗?
………
……
…
时间:02:44。
二楼那间关押着被感染者的房门,再次被打开。
从门外打开。
王洋仍瑟缩在墙角,根本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他大概是被门外渗出的微弱光亮晃醒的,又或是从模糊中自然醒来。
等他再次艰难地扯开眼皮时,来者已经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
他的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给脑子传达去模糊的影像。
“咳、咳咳呃……”
“我不是、说了…别来烦……”
“怎么?是……你。”
“——嗖,噗嗤。”
“噗咚。”
………
……
…
时间:03:24。
二楼,还是二楼,还是那扇门前。
看来今晚来关心王洋的人很多嘛。
这不是很受欢迎吗?
这一位,倒没再像前两位那样还知道提前打个招呼。他只匆匆赶来,打开房门,走进屋子里绕了两圈,又停留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便回去了。
关好房门,连用来阻挡的椅子都没摆正。
不过,确实不再需要了。
毕竟死人还要提防什么呢。
………
……
…
时间:04:55。
入秋后,天亮的时间自然往后推移了。
无须担心凌晨的光线,现在还早,所以……
夏雨柠思索再三,又等了一夜(其实中间睡着了),夜半醒来后,她在半夏的腕表上确认好了时间,还是决定要出来一趟。
这一次,也是借着上厕所的间隔……她没忍住看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啊,就算回来后半夏醒来,她也可以说是去尿尿了。
哈啊…该怎么做呢?
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但夏雨柠隐隐有点兴奋,不断变快的心跳“扑通扑通”地快压不住了,是一种难以明说的亢奋感。和上次与彭庆他们相遇的状况,有点相像。
她把手轻轻按在胸脯前,软软的。
然后传来的是砰砰撞击胸膛的跳动。
啊…好想听半夏的夸奖,要念着“夏雨柠”这个名字的夸奖,还要摸一摸头顶,还有……
黑暗中,少女那对蓝色瞳仁亮得有些夸张,散发出异样的光芒,她的嘴角不自觉往上翘起来,把两侧尖锐小虎牙也挤了出来。格外可爱。
还不是现在。
等她把那些家伙全都处理好再提吧。
走吧,快点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