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莉总是几乎把整副身子都埋进屏幕底部的检修槽里,袖子卷到手肘,发梢被汗黏在额角,几缕金发蔫蔫地贴着太阳穴。
星沙虽帮不上什么忙,却也总是蹲在旁边,替娜塔莉准备着水和毛巾。
至于索伦,他则是在一旁帮娜塔莉递着工具,做着简单的辅助工作。
就这样,玛迪诺斯城中心的广场上,那块先前已濒临报废的巨屏,在接连几个白夜的交替中,在娜塔莉的努力下,终于是一点一点地被重新喂回了活气。
终于,在一日的傍晚……
橘红色的残阳,从西边那排商业大厦的缝隙里斜斜地漏了出来,把广场的大理石砖染成一种将暗未暗的蜜色。
娜塔莉从检修槽里猛地直起腰,因动作太大,后脑勺甚至磕在了槽沿的金属边上,但她却顾不上疼,只是简单的“嘶”了一声,捂了捂脑袋,便抬起小臂胡乱在额上一抹,把头上的汗珠蹭下,又长长地呼了一口浊气。
“好了——”
她一把将螺丝刀“咔”地一声拍在槽沿上,说话声里带着点雀跃,尾音都微微扬了起来。
“总算是……彻底完工了。”
星沙仰起脸,对着声音的方向唇角弯了弯。
“真的吗?太好了。”
“嗯哼~”
娜塔莉拍了拍自己小臂上的灰,又低头瞥了眼大屏,语气里那点得意始终是没忍住,又泄出来了些许。
“先前坏的地方基本都在最大程度上翻新了一遍,供电回路也稳了,现在就差最后把手机信号接进去了。”
她边说着,还边从工具箱最底层,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东西。
那是个……实在很难以用“精致”来形容的物件。
一根不知从哪薅来的长木杆,几根东拼西凑的金属条被排列绑在上面。
娜塔莉把那玩意儿轻轻搁到巨屏主控台边,将几根电线连接了上去。
“OK,只要再用上这个自制的信号放大器,应该就能万无一失了。”
她顿了顿,又抬手挠了挠后脑,补了一句,声音里那点底气悄悄矮了半截。
“嘛……这屏幕原装的接收装置,终究是受了不可逆的损伤,要不然连这个步骤都能省去才对。”
听她这么说,索伦的目光便顺着她的手指,落到了那根歪歪扭扭的“信号放大器”上。
他歪了歪脑袋,黑框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上上下下把那东西打量了好几遍,沉默了许久,才慢吞吞地开口,带着点狐疑问道。
“这东西……真的靠谱吗?”
他稍稍往前倾了倾身,指尖虚虚点了点那木棍上金属条,又飞快缩回手,像是怕碰坏了这堆勉强拼起来的脆弱玩意儿。
“只看外观的话,实在没法给人安全感啊……”
而索伦话音刚落,娜塔莉的眉心瞬间就蹙了起来。
“好啊。”
只见她一手叉腰,金发随着偏头的动作甩了一下,那被戳到痛处的不满也明晃晃地挂在了脸上。
“那么就请 索 伦 先 生 ,你来造一个更好更精致的吧?或者是什么?可替换的原厂接收模块?”
她故意把“索伦先生”四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尾音带着点被质疑时的不悦。
索伦一下子就噎住了,他张了张嘴,镜片后的眼神微微飘开,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这句随口的质疑有多不讲理,喉结动了动,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只能把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蜷了蜷,安安静静地闭了嘴。
见他这副吃瘪又不辩解的模样,娜塔莉那点小脾气倒也散得快,她叹了口气,把叉着的腰松开,摊了摊手,语气软回来些,坦诚说到。
“……我可没考虑多次使用的余地。”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寒酸的简易放大器,声音放得很平。
“这玩意儿几乎就是一次性的,用个两三次基本就报废了。”
“反正……咱要的也只是把那段旧归档数据拽出来播一次而已,不如说,我们现在能做到的就仅此而已,就先凑合凑合吧。”
一旁的星沙这时也轻轻开了口,她仰着脸,朝索伦的方向偏了偏头,脸上没有丝毫迟疑,声音也很是笃定。
“想必,这已经是目前所能做到的最优解了,请相信娜塔莉吧,索伦先生。”
索伦的视线微微一滞,而与此同时,他又注意到,娜塔莉右手的食指指腹上,竟有一个小小的浅红水泡,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想来,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小姑娘,大概是在自己受伤后,也倔强而坚强的没有开口吧……
但,这也就代表,她确实已经为修好大屏这件事,尽己所能了。
于是半晌,他垂下眼,点了点头道。
“好吧,想来你们也尽力了,那么,事不宜迟,开始吧。”
————
接下来,接入信息,反倒成了整场修理里最让人悬着心的一小段。
娜塔莉把放大器接上巨屏主控台的信号入口,又从索伦那里接过了他的手机,随后,她蹲在控制台前,手指在几枚调试按键上飞快地戳了几下,屏幕下的指示灯信号格,便跳了一下。
“来了来了~”
然而很快,像是昙花一现般,信号格又瞬间归零。
“靠,又断了。”
“啧,别给我关键时刻掉链子啊你这破信号……”
她小声嘀咕着,额角渗出了细汗,一次次把松掉的接头按紧,又一次次盯着那跳动的信号灯屏住呼吸。
星沙安静地蹲在她身侧,双手虚虚攥着娜塔莉的衣角,似乎在与她一同紧张;索伦则站在两步之外,没出声,只是不自觉地把手攥成了拳又松开。
而终于,在第三次重连时,巨屏底部的状态灯“滴”地亮起了一盏久违的青绿色。
主控台的小屏上,手机图标的信号格,稳稳地停在了满格。
“……通了。”
娜塔莉这才脱力地吐出一口气,肩膀一下子松垮了下来,指尖还按在接头上没敢挪开,却已经仰起脸,冲索伦露出了一个亮闪闪的,带着炫耀的笑容。
“怎么样?就说我能搞定吧?”
索伦看着那盏青绿色的灯,喉头微微动了动,片刻后才低声道。
“辛苦了。”
大概还是不善言表,到最后索伦也只憋出了这三个字,娜塔莉倒是没在意,只是站起身,将手机递还给了索伦,似乎是在示意,这最后的流程理应由他来完成。
但……索伦却并没有像娜塔莉预想的那样,立刻打开视频。
他只是静静站在控制台前,目光在那满格的信号格上停了片刻,接着又慢慢移开,最后竟落向了广场侧边——那里有一家服装店,卷帘门歪歪地卡在半空,橱窗玻璃碎了大半,里面,一块完好的落地镜,正孤零零地立在落满灰尘的衣架之间。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转身径直朝着那面镜子走了过去。
娜塔莉没有出声,星沙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沉默的站在一旁。
——总要有些仪式感,这样的道理,她们都懂。
————
索伦站到了那面残镜前,他先是伸手,把搭在肩头那件旧外套的领子仔细地翻正了两下。
接着,他又把眼镜摘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旧绒布,一点一点,极其仔细地擦过两片镜片,又重新戴回去,还微微推了推镜架,让它在鼻梁上端正地卡好。
然后他又抬手,把额前那几缕总是乱翘的碎发,一根一根地往旁边顺了顺。
那动作很是郑重,甚至显得有点小心翼翼,做完这些,他低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眼镜擦亮了,领子捋平了,连一直松垮垮垂着的肩线,都在这面残破的镜子里,不自觉地挺了起来。
穿着的那件旧制服虽旧,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眼镜片后那双总是写满疲惫的眼睛,此刻在擦亮的镜片后,竟也透出一点久违的,属于“成年人”的沉静。
索伦这么做,不是为了给谁看,或是试图找回什么体面。
他只是……只是觉得,要去见她的英姿了,总不能还是那副灰头土脸的模样。
在当时他没得选,那么如今,他至少该以一副把脊背挺直了的,干干净净的样子,再去看看她站在光里的那一幕。
索伦在镜前停了许久,在反复确认了自己的形象过后,他才极轻地呼了一口气,眼底浮现出了不再退缩的坚定。
他转过身,朝着控制台走了回来,步子比去时要稳了许多。
娜塔莉远远看着他这副模样,到嘴边的一句调侃也悄悄咽了回去,只是把手机从控制台边,轻轻推到他手能够到的位置。
星沙也微微侧过脸,盲眼的少女明明看不见,却像是感知到了他身上那颇为郑重的气场,轻轻把双手交叠在身前,安静地等着。
随后,索伦在控制台前站定。
他垂眼看了那台手机一眼,先是抬手把袖口往手背处拢了拢,露出干净的手腕,然后这才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手机屏幕上,触到了那枚早就找好的,静静躺在播放列表最顶端的视频缩略图——一副由模糊的白金光柱,和一片暗红色天幕组成的封面。
最后,他强压下手指的颤抖,按下了播放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