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婆婆顾不上收拾满地的碎瓷片。

老妪甚至没再看殷无烟一眼,眼里全是惊疑,拄着拐杖跌跌撞撞奔出门去。

脚步声急促的远去。

枯骨婆婆急着去内院找眼线核实顾咲夭的情报,连洞府的石门都忘了关拢。

阴冷的堂风穿过门缝,呼呼的灌进来。

地上的药汁还没凉透,冒出焦苦味。

殷无烟在石床上坐了很久。

直到膝盖彻底冻麻,她才站起身,魂不守舍的晃出了洞府。

山道上的魔修来去匆匆,没人多看她一眼。

在弱肉强食的极乐魔阴宫,人人都为了活着挣扎,谁也没闲心关心别人的死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九幽极煞骨的反噬阵阵翻涌,骨头缝里钻心的疼。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走到了圣女殿东侧的夹道里。

这里地处偏僻,平时鲜少有魔侍走动。

矮墙隔开了内外的世界,墙根下生满了潮湿的苔藓。

呼!呼!

破空声穿透石墙,带着粗暴的力量感,震的墙缝里的细沙扑簌簌掉落。

那声音很有节奏。

一下,又一下。

每次剑锋落下,地面都会传来细微的震颤。

殷无烟仰头看着那堵墙。

不用看她也知道,那个少女正在院子里挥动重剑。

八百斤的分量,寻常金丹剑修握着都嫌累赘。

可顾咲夭却能举着它一遍遍的劈砍。

“半天摸透化煞步三转暗劲么……”

殷无烟喃喃自语。

她背靠着粗糙的墙根,双腿无力的弯曲,缓缓滑坐了下去。

后脑勺抵在冰凉的石头上,寒意透骨。

可这种冰冷,反而让她沸腾的识海得到了一点点喘息的余地。

大长老阴鸷的面孔、擂台上的生死豪赌,在这一刻退到了极其遥远的地方。

体内那些躁动的毒纹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她合上眼皮,只想享受这片刻不用思考的空洞。

当个没有知觉的死人,大概也就这种感觉了吧。

啪嗒。

头顶上忽然传来石砖摩擦的异响。

殷无烟连眼皮都懒得掀开,只当是风吹落了碎石。

“喂。”

清脆的嗓音在头顶斜上方响起来。

殷无烟愣了愣,木然的睁开酸涩的眼睛。

顾咲夭不知何时趴在矮墙的凹口处,半个身子探在外面。

银白色的长发顺着墙头垂落下来,发梢在风里晃晃悠悠。

少女手里拎着水壶,正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她。

当啷。

顾咲夭抬手将水壶在黑石墙沿上磕了两下。

沉闷的响声在狭窄的夹道里传开。

“殷姑娘,你蹲在我家后墙根底下,该不会是打算碰瓷吧?”顾咲夭笑眯眯的问道。

日光落在顾咲夭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清亮的看不到半点魔门的阴霾。

殷无烟仰面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弧度。

她连拔出骨鞭回怼的力气都没了。

“碰瓷?”

殷无烟苦笑了一声,嗓音沙哑。

“在你眼里,我是不是活脱脱来要饭的?”

顾咲夭咬着嘴唇琢磨了一下。

“要饭倒不至于。”

她偏了偏脑袋,“不过看着挺落魄的,混的还不如外面的野狗。”

换作往常,殷无烟早就暴跳如雷甩出骨鞭了。

可此刻她只是把脸埋得更低,自嘲的笑笑,一言不发。

顾咲夭在墙头挑了挑眉毛。

“真是稀奇,狂犬病居然自己好了。”

话音间她单手撑住墙头,利落的翻了过来。

裙摆在半空中掠过利落的弧线。

顾咲夭稳稳落地,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一声脆响。

下一秒,她弯下腰,伸手抓住了殷无烟后颈的衣领。

“喂!你干什么……”

殷无烟惊呼出声。

顾咲夭力气大的出奇,完全不给她挣扎的机会,扯着她的领口直接把人拎了起来。

脚尖离地,殷无烟整个人被提在半空。

顾咲夭足尖在墙面轻点,身形腾挪,带着她轻松跃回了墙头。

噗通一声。

殷无烟被扔在偏殿小院平整的地砖上,摔了个趔趄。

她狼狈的撑住地面,下意识的想要摆出戒备姿态。

但院子里的景象却让她浑身一僵。

重剑斜斜插在青石砖的缝隙里,剑身上连个护印都没有。

台阶边缘散落着几张油纸。

整座院落空空荡荡,夜蝉月不在,连平日巡查的魔侍都没有留下一名。

顾咲夭看都没看地上的殷无烟,径直走回台阶前坐下。

油纸包被掀开,里面露出烤的金黄流油的血鹿肉。

顾咲夭抓起鹿肉就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嚼着。

“饿死我了,挥剑果然最耗力气。”她含糊不清的嘟囔着。

殷无烟撑着地砖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

这里可是极乐魔阴宫最核心的圣女寝宫别院。

没有剑拔弩张的阵法,没有提防暗算的机关,甚至连进食都如此随意。

这种松弛的氛围,与她那座时刻防备被同门下毒的枯骨洞府截然不同。

在枯骨峰,她每吃一口灵食都要用银针验上三遍。

每睡一个时辰都要在门后布下两道绝杀骨刺。

可眼前的顾咲夭呢?

明明只是个随时可能被圣女采补致死的炉鼎,却活的这般坦荡。

顾咲夭嚼着鹿肉,抬手指向旁边的石凳。

“别傻站着,坐呗。”

殷无烟抿着发白的嘴唇,挪动步子,在石凳的最边缘坐了下来。

“你抓我进来,到底想干什么?”

她紧紧盯着顾咲夭的脸。

“夜蝉月若是撞见我在这儿,会当场把你拆碎了喂灵兽。”

“她去煞魔池清剿残渣了,没两个时辰回不来。”顾咲夭咽下嘴里的肉,随意的摆摆手。

“再说了,抓你进来的是我,挨揍也是我的事,你怕什么?”

殷无烟被噎的接不上话。

日光照在顾咲夭身上,银发间泛着淡淡的光泽。

顾咲夭体内流转的气息非常纯净。

即便是被转阴丹强行改换了体魄,气海里的真元也没有半点驳杂的怨气。

生机勃勃,干净的不可思议。

殷无烟下意识的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那里的皮肤干瘪粗糙,青黑色的毒纹顺着经脉一路蔓延进袖口。

那是极煞毒强行催化的痕迹。

两相对比,丑陋的让人作呕。

她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昨天的剑招……根本没有用全力吧?”殷无烟低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全力?”

顾咲夭咬了一口脆骨,嘎吱作响,“大姐,我拿着八百斤的废铁哎,能挥动就不错了,哪来的余力收放自如。”

“你不用骗我了。”

殷无烟眼眶发红,自嘲的笑起来:“枯骨婆婆刚才全告诉我了。”

顾咲夭嚼肉的动作顿了顿。

“半天时间悟出化煞步三转暗劲。”

殷无烟抬起头,惨笑了一声。

“放眼魔宫三百年,根本找不出第二个人。”

“运气好罢了。”

顾咲夭随口敷衍。

“运气?”

殷无烟摇了摇头,眼泪终于没忍住,砸在石桌表面。

“我吃了三年断肠腐骨的毒药,每天夜里骨头疼的撞墙,才换来三十六道毒纹。”

“大长老夸我是不世出的奇才,我也傻乎乎的真以为自己能踩着夜蝉月上位。”

她吸了吸鼻子,指尖抠着粗糙的石桌边沿。

难怪顾咲夭自始至终都不把她的威胁当回事。

难怪无论自己在百煞岩怎么放狠话,这人眼里只有戏谑和无所谓。

明明只是别人随手丢掉的残羹冷炙,我却拿来当保命底牌炫耀,真是太可笑了。

她在这魔宫深渊里拼了命争抢的东西,在顾咲夭眼里甚至不如手里的半斤灵肉。

小丑从头到尾只有她自己。

“顾咲夭。”

殷无烟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啊?”

顾咲夭把指尖上的油星吸吮干净,侧头看她。

院子里很静,微风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

殷无烟把整张脸深深埋进了膝盖之间。

劲装裹着的单薄身躯剧烈颤抖着,发出沉闷压抑的哽咽。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我有多可悲。”

“我就是个催熟的药渣,自以为是,脾气暴躁,仗着大长老的威风狐假虎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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