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的风刮在耳侧,脚下磕磕绊绊,好几次险些栽进沟壑里。
她脑子里嗡嗡乱响,全是夜蝉月那句嘲弄。
“催熟的药渣。”
这几个字扎进骨髓里,反复翻滚。
洞府厚重的玄铁暗门在身后合拢。
室内潮湿,石壁缝隙里渗着水珠,滴落在洼地里发出轻响。
殷无烟没有点亮墙上的灯。
她踢掉靴子,抱着膝盖缩在石床角落。
平日引以为傲的九幽极煞骨,此刻顺着脊椎骨泛起阵阵钝痛。
骨头里有无数细小的魔虫在啃噬,酸胀难忍。
那是强行炼化三十六道极煞毒纹带来的反噬。
她把脸埋在膝盖间,身子缩成一团。
“药渣……”她喃喃自语,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哼。
自己分明是大长老钦定的真传弟子。
她是整个枯骨峰耗费心血打磨出的杀人兵刃。
明日的骨祭擂台,她本该踩着夜蝉月的尸首夺下圣女宝座。
可现在,那些曾经挂在嘴边的狂妄宣言,全成了笑话。
如果自己当真是什么天命之女……
那为什么刚才在圣女殿外,面对一个被买来当玩物的炉鼎,自己连放狠话的底气都没了?
那个银发金瞳的少女,站在夜蝉月背后,神情散漫的叫人心慌。
对方甚至没有运起护体真元,就那么笑眯眯的看着她。
“我只是觉得你不是坏人……”
这句话回荡在脑海里,撞的殷无烟心口发闷。
在九幽魔宫这种吃人的泥潭里,怎么会有人对敌人说出这种话?
她又想起昨日在百煞岩的栈道上。
顾咲夭扛着那柄八百斤的废铁重剑,走过她的极煞寒气。
那道足以冻裂筑基修士经脉的寒煞,连对方的一根头发都没能吹落。
殷无烟指甲扣着石床边缘,指尖泛起青白色。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当一个人只能靠贬低对手来换取自我安慰时,死期就已经写在脸上了。
她根本不是什么天骄,她只是个被人摆布的棋子。
石壁机关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暗门被推开,一股刺鼻的苦药味涌了进来。
负责监视并调理她身躯的枯骨婆婆,手里端着一碗药汤,迈步走进内室。
老妪佝偻着腰,抬眼瞧见缩在床角的人影。
殷无烟长发散乱,眼眶下一片青黑,双眼无神的看着地面。
枯骨婆婆停住脚,眉头挤在一起,脸上堆起褶皱。
“大白天的,装神弄鬼缩在里头做什么?”
枯骨婆婆走上前,将药碗搁在床头的矮几上。
药汁晃荡,溅在石板上冒出白烟。
“赶紧把这碗镇煞汤喝了,莫要误了大长老的谋划。”
枯骨婆婆居高临下的审视着她,语气带着惯常的严苛。
殷无烟一动不动,甚至没有抬眼看一下那碗药。
枯骨婆婆轻哼一声,在石床边的木椅上坐下。
“老身方才听巡哨的魔卫说了,你又跑去圣女殿前挑衅?”
老妪拿起手指叩击着膝盖,语气严厉:“夜蝉月不过是在虚张声势,她的煞毒早就攻入心脉,你何必把她的疯话放在心上。”
殷无烟睫毛颤了颤,依旧把脸埋在双膝之间。
枯骨婆婆见她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语气不由的加重了几分。
“你身上烙着大长老亲赐的三十六道极煞毒纹,这已经是咱们魔宫年轻一辈的极致造诣。”
“明日骨祭擂台一开,只要你催动极煞骨,夜蝉月必死无疑。”
“拿下圣女之位绰绰有余,你到底在这儿怕个什么劲?”
室内只剩下药汤蒸腾的咕嘟声。
枯骨婆婆的话语在大殿里回荡,却激不起半点波澜。
良久,石床上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
殷无烟把脑袋深深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的抖动着。
“婆婆,你别再哄我了……”
她的声音发着颤,带着哭腔和绝望。
枯骨婆婆眉头皱的更深。
“老身何时哄过你?”
殷无烟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老妪,“夜蝉月养的那只鼎炉……连我的极煞寒风都吹不透她的皮肉!”
这话一出,洞府里安静了数息。
枯骨婆婆愣在原地,老眼里闪过不屑与荒谬。
“胡言乱语。”
枯骨婆婆挥了挥衣袖,冷声呵斥:“你怕是这几日炼煞过度,神魂被煞气侵蚀出了幻觉。”
“一个被顾家卖进来的纯阳剑修,吃了转阴丹改造成极阴身段,满打满算不过筑基中期。”
老妪嘴角挂着讥讽。
“极阴炉鼎肉质最是娇嫩孱弱,怎么可能扛的住你的极煞骨?”
“老身活了快两百年,还没听说过能用肉身硬接极煞之气的炉鼎。”
“回去喝药,别在这儿自己吓自己。”
面对枯骨婆婆的斥责,殷无烟惨笑了一声。
她抬起手,用力抓乱了自己原本扎的整齐的高马尾。
发丝凌乱的披散在两颊,显得分外癫狂。
“我没有产生幻觉!我看的清清楚楚!”
殷无烟声音尖利的喊了出来,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顾咲夭……那个叫顾咲夭的家伙……”
她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空洞的可怕。
“她才去圣女殿几天?”
“半天时间……她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把九幽化煞步踩出了三转暗劲!”
“她拿着八百斤的废铁,在夜蝉月面前把化煞步融进了剑招里!”
绝望的低喃在阴暗的洞府里回荡。
啪嗒。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枯骨婆婆刚端起准备递过去的黑石药碗,直接从干枯的掌心滑落。
碗身砸在地面上,碎成了数块。
滚烫的药汁四处飞溅,在老妪的布鞋面上滋滋作响。
枯骨婆婆僵在原地,浑身干瘪的皮肉剧烈抽搐。
她长着老年斑的脸上布满惊悚,嘴巴半张着,久久无法合拢。
“假……假的吧?”
老妪失声尖叫,干涩的破锣嗓子都变了调。
“半天不到悟出化煞步三转暗劲?这他娘的还是炉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