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风声骤然一滞。
淡淡的红绸香气不再若有若无,而是扑面而来,阴冷的气息顺着地面漫开,贴着草茎一点点蔓延至大阵外围。
石尘垂着眼,心神牢牢牵住四角黄泉印记,低声提醒身侧的陈实。
“来了。”
陈实攥紧拳头,手按在腰间镇阴钉上,目光始终落在脚下泥土,不敢抬首。
一步,两步。
缓慢的绣鞋踏草声由远及近。
红衣的身影出现在空地边缘,鬼新娘立在阵外,宽大的嫁衣垂落,她没有立刻踏入阵中,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幽幽的女声随风飘来。
石尘闭口不言,只是默默维系大阵的力量,静静等候她踏入朱砂阵纹之内。
四角黄泉印记微微震颤,蓄势待发,黑狗血浸染的阵纹隐隐透出暗色幽光。
鬼新娘望着阵内,红嫁衣被夜风轻轻拂动,她缓步向前,绣鞋踩过杂草,终于踏过那一圈撒满糯米的边界。
脚下糯米瞬间发出细碎的滋滋声响,白色米粒遇上她的阴气,一点点发黑。
大阵骤然被触发。
四角深埋泥土的黄泉印记同时震颤,幽冷的黄泉之力自地底翻涌而起,朱砂阵纹亮起暗红流光,黑狗血顺着纹路流转,化作一道囚笼死死裹住阵内空间。
鬼新娘脚步一顿,明显察觉到力量被压制,周身翻涌的怨雾猛地收缩。
她轻声笑了,那笑声凄冷婉转,依旧带着引诱的意味。
“你布下此阵,是想困住我么?”
她缓缓迈步继续往阵中心走去,目光落在石尘的方向,试图用声音勾起他抬头的念头。
陈实突然开口。
“四方黄泉印八荒,朱砂黑狗除万恶。”
话音落下,阵纹光芒暴涨,地底黄泉印记释放出滚滚阴力,朝着鬼新娘席卷而去。
鬼新娘红衣翻飞,周身怨雾剧烈翻涌,她微微侧头。
她抬手,长长的漆黑指甲自袖中伸出来,利爪划破空气,直扑阵眼的镇阴钉。
陈实弯腰,一把将阵中心的镇阴钉握在手中,钉体冰冷刺骨,镇邪之力迸发,直面袭来的怨力。
鬼新娘的利爪撞上黄泉锁链,激起阵阵黑雾,她脚步不停,依旧向着二人逼近。
阵圈外围的糯米持续滋滋碳化,黑狗血的腥气混杂着红绸的阴冷气息,在整片空地弥漫。
大阵不断消耗她的怨力,可她的攻势,丝毫没有停下。
鬼新娘的利爪撞在黄泉锁链上,黑雾四散炸开,下一刻,整片空地周遭的夜色骤然凝滞。
原本只是郊外荒地的空间,骤然扭曲。四周的野草褪去原色,变成枯黄破败的荒草,远处的夜空被厚重的灰雾吞没,胡歌村的轮廓隐隐在雾中浮现。
石尘心头一沉,垂眸感知周遭变化,低声喝道。
“小心!她把鬼域转移过来了!”
阵内的阴气瞬间暴涨,不再仅仅是阵法引动的黄泉之力,而是属于鬼新娘本身的领域规则,直接叠加在了这片伏击空地之上。
四角黄泉印记剧烈震颤,大阵的负荷陡然加重,朱砂阵纹的红光忽明忽暗,地面的黑狗血微微沸腾。
她抬手一挥,漫天怨雾翻涌,无数道细碎的哭嚎从灰雾深处飘出,不断萦绕在石尘与陈实耳边,加倍引诱二人抬头。
鬼域笼罩之下,阵法的压制效果被大幅削弱,她周身的怨力重新升腾起来。
石尘双目紧闭,不再依靠视觉感知周遭,心神沉落。
“剑来。”
低沉的唤声落于鬼域之中,虚空微微震颤,一柄泛着淡银流光的长剑自虚无里浮现,剑柄落于他掌心。
时序剑流转着时光的寒意,剑刃轻鸣,与石尘的黄泉之力相融。
鬼域内的怨雾被剑光撕开一道狭长裂口,四角黄泉印记跟着共振。
她挥出漆黑利爪,裹挟鬼域的怨风直刺石尘。
石尘闭着眼,凭感知捕捉对方动向,握紧时序剑横挡在前,剑刃与利爪相撞,刺耳的尖啸炸开,无数细碎的时间碎片在碰撞处纷飞。
陈实依旧垂首,双手攥紧镇阴钉,稳住濒临动荡的大阵,高声提醒。
石尘闭紧双眼,仅凭心神感知鬼域内流动的怨力轨迹,手腕翻转,时序剑划出一道银白弧光。
剑光裹挟黄泉印记涌出的幽黑之力,朝着鬼新娘斩去。
鬼新娘红衣狂舞,利爪交错格挡,银白剑光与漆黑怨爪相撞,震起漫天黑雾,周遭的灰雾鬼域都跟着一阵晃动。
她被这一击逼得后退半步,脚下朱砂阵纹被怨力冲击,几处线条开始开裂。
“有趣。”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癫狂,鬼域之中无数红绸从雾里伸展而出,像一条条毒蛇,缠绕向石尘与陈实。
“陈实,拔出你的镇阴钉,跟我一起打呀,你特么自己一个人在那里旁观想干嘛!”
陈实闻言不再死守阵眼,双手攥紧镇阴钉,脚下踏稳残存的朱砂纹路,纵身向前突进。
镇阴钉上浮起厚重的暗金色镇邪灵光,迎着席卷而来的红绸狠狠横扫。
漫天红绸撞上钉身,瞬间迸发出滋滋的黑烟,大片绸带寸寸消融,化为飘散的怨雾。
鬼新娘轻笑一声,一部分红绸骤然调转方向,如毒蛇般缠向陈实。她本体依旧直面石尘,漆黑利爪再度舒展,汹涌怨力层层叠叠压向时序剑。
石尘双目紧闭,心神完全沉浸在鬼域之中,清晰捕捉到鬼新娘怨力汇聚的核心位置。
手腕沉落,时序剑高高抬起,四角黄泉印记一齐爆发,幽黑的黄泉之力顺着剑身缠绕盘旋,银白时序剑光混着漆黑黄泉幽芒,凝成一道横贯鬼域的斩击。
剑光破空呼啸,直刺鬼新娘红衣心口,那正是她怨力本源所在。
鬼新娘脸上从容褪去,神色骤变,周身怨雾尽数收拢在身前,凝成厚重漆黑的怨障。
“镇阴钉,给我!”
陈实听闻,手臂发力,将镇阴钉全力掷出。暗金色灵光划破鬼域内翻涌的灰雾,带着镇邪的厚重力量,紧随时序剑光之后,直冲向鬼新娘。
两道攻势一前一后,时序剑的时间碎片割裂怨障,镇阴钉的金光穿透黑雾,双双撞在鬼新娘身前的黑色屏障上。
轰隆一声巨响,怨障轰然崩碎。
时序剑的剑光擦过她的肩头,镇阴钉则狠狠钉入她的身侧。
鬼新娘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红衣剧烈抖动,周身怨雾如同潮水般疯狂外泄。
远处胡歌村的虚影剧烈摇晃,鬼域空间出现大片蛛网般的裂痕。
她踉跄后退,低头看向刺入躯体的镇阴钉,怨力不断被钉体吞噬。
忽然,狂暴的阴风吹过。
鬼新娘的面纱又一次彻底消散。
面纱随风彻底消散,鬼新娘的身躯开始扭曲膨胀,红衣转为暗沉如血的黑红色,无数漆黑长发从颈间、衣隙疯狂涌出,铺满整片鬼域地面。
她抬手,五指攥住深入躯体的镇阴钉,怨力翻涌,硬生生将钉体拔了出来。
“噗”
一团黑雾状的怨血喷溅而出,落在地面,腐蚀出滋滋的声响。
镇阴钉的暗金灵光被浓重怨气侵蚀,光芒黯淡,鬼新娘握着钉身,周身气息轰然暴涨,正式踏入第三形态。
她的面容不再是常人女子模样,皮肉层层翻卷,双眼化为两团翻滚的猩红雾气,声音混杂无数枉死村民的哀嚎,震得鬼域空间震颤。
她手中镇阴钉裹挟滔天怨力,伴着漫天如长矛般刺来的黑发,一同朝着石尘猛冲。
石尘依旧紧闭双目,心神感知到扑面而来的双重攻势,时序剑横在身前,银白剑光与四方黄泉印记的幽黑之力交织在一起,在身前撑开一层时光屏障。
铛!
镇阴钉狠狠砸在剑光屏障上,刺耳的碰撞声炸开,无数黑发撞在屏障之上,被时间碎片切割,化作阵阵黑烟。
陈实在侧面压低身子,将仅剩的黑狗血向着鬼新娘侧翼泼去。
黑狗血落在她的黑发上,白烟四起,灼烧出大片缺口,短暂迟滞了她的攻势。
“我超威,你丢给我丢好了,你咋直接把他三形态逼出来了。”
石尘握着时序剑,依旧没有睁眼。
漫天黑发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穿刺,而是化作巨大黑网,试图将二人一同捆缚。
鬼新娘紧随黑网之后,攥着镇阴钉直扑石尘,钉身之上缠绕厚厚的怨力,每一寸都带着吞噬神魂的阴冷。
石尘调动黄泉印记,四方地底幽黑的黄泉之力升腾而起,在他身侧盘旋,与时序剑的白光缠绕。
他手腕一转,时序剑划出一圈圆弧,无数时间碎片四散飞出,切割迎面而来的黑发大网。
陈实迅速摸出剩余糯米,一把接一把撒向黑网,米粒落地灼烧黑雾,不断撕开黑网的缝隙,寻找靠近鬼新娘的路线。
鬼新娘见黑网被不断撕碎,猩红雾气凝成的双眼骤然收缩,猛地发力。
带着能撕裂神魂的怨力,眼看就要刺穿石尘身前的时光屏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实向前踏出一步,眼底骤然浮起淡淡的银辉。
周遭流动的阴风、飞舞的黑发、疾驰的镇阴钉,全部骤然一滞,万物像是被按下暂停。
鬼新娘动作僵在原地,翻滚的猩红雾气双眼猛地一缩,混杂无数亡魂的嘶吼戛然而止。
石尘闭着眼,心神感知到这突兀静止的世界,心头巨震。
陈实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没想到吧,我也掌控着时间之力。”
他抬手,指尖划过空气,静止的时间洪流在他掌下微微扭曲。镇阴钉悬在半空,钉身上缠绕的怨力都不再流动。
“我一直藏着这底牌,不到生死关头不会动用。”
时间禁锢维持不了多久,鬼新娘已经开始催动庞大怨力,一点点撼动冻结的时空。
咔嚓
冻结的时空猛然崩裂,细密的裂痕在空气里蔓延。鬼新娘周身积压的怨气轰然炸开,黑红色的浓雾冲天而起,席卷整片胡歌村鬼域。
方才被暂时禁锢的力量彻底挣脱束缚,她不再去抵挡时间之力,任由无边怨浪向外铺展。
“你们都该死。”
无数亡魂哀嚎叠在她的声音里,她躯体向外溢出浓稠黑雾,但凡黑雾所掠过的地面,泥土直接化为死灰。
如今她周身的怨力已经达到极致,只要肌肤触碰到她分毫,便是触之即死,神魂瞬间被怨气啃噬殆尽,连轮回都无法留存。
翻涌的黑发如海啸般四下横扫,一缕发丝擦过旁边一截枯木,木头顷刻间化为飞灰。
陈实强行维持时间能力的反噬瞬间袭来,他脚步踉跄,额头上冷汗直流,体内时序之力剧烈动荡,再也无法再次冻结这片空间。
“小心!千万不要被她碰到!”陈实大声警示,连忙向后急退。
石尘依旧紧闭双眼,心神紧紧锁定鬼新娘的本源,四方黄泉印记持续升腾幽黑的黄泉之力。
与时序剑的银光交织,在二人外围筑起厚重的防护壁垒。
鬼新娘缓缓迈步,黑红色衣摆扫过地面,每一步落下,鬼域都随之震颤。
猩红雾气凝成的双眼死死盯住石尘与陈实,手中重新召回流落的镇阴钉,怨力缠绕钉身。
“躲?你们无处可逃。”
陈实闷哼一声。
“只能这样了吗?”
他身上淡淡的时序之力缓缓流淌,和石尘手中时序剑的气息同源,不分彼此。
石尘闭着眼,心神猛地一震,感知到这股熟悉到骨子里的力量,心底惊涛翻涌。
鬼新娘前行的脚步顿住,猩红雾气凝成的双目微微收缩,黑雾翻涌,她察觉到眼前这人的本源藏着极大的秘密。
陈实望着对面鬼新娘翻涌的黑雾,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的银辉骤然爆发。
他的身躯开始一点点消融,化作万千细碎莹白的时序光粒,如同漫天星屑,顺着气流朝着石尘的方向汇聚。没有任何抗拒,光芒尽数涌入石尘四肢百骸。
一瞬间,无数跨越轮回的记忆碎片、时间操控的法门,全部汇入石尘的神魂。
石尘浑身剧震,闭着的双眼之下,眼底隐隐流转银芒。他终于完全明白,从一开始并肩作战的同伴,便是未来自己送来的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