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嗒……
晶莹的水珠从石缝渗出,悬垂片刻,而后坠下。
它擦过钟乳石的尖端,穿过断壁的缺口。
随后,直直扑向下方那截残垣——
嗡嗡!
影青色的气浪横扫而至。
瞬息间,坠落的水珠连同下方的积水,都化成了漫天光点。
一闪之后,光点在空中飘散……却没有立即消失。
它们沿着幽暗的空间缓缓上升,穿过一层又一层看不清尽头的黑暗。
直到这一刻,仿佛被那股力量照亮了一瞬——
这片沉睡于深处的空间,才终于显露出真正的模样。
残破的石柱刺向深处,柱身刻满无法辨认的文字。
阴影里,损毁的阵纹爬满地面。
尘埃仿佛被无形的手托住,在光里缓慢沉浮。
一切宁静得好似时间也停滞在了此处。
——嗡。
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像地底深处的心跳。
巨大的洞窟中央,悬浮着一团完全由能量流构成的螺旋。
没有狂暴,没有嘶吼。
它只是稳定地、持续地释放着柔和的波动。
光晕一圈圈荡开,照亮四周的残垣,也照亮了旁边的人影——
轻烟罗衣,素白长裙。
不染半点杂色的白,在青色光芒中泛着冰冷的光泽。
袍角垂落,贴着万年无人踏足的石面,不起一丝褶皱。
她仰起头,静静望着螺旋的能量流。
影青的光映上面容,将轮廓勾得极深。
鼻梁高挺,肤色冷白。
柔唇轻抿,长睫低垂。
红发如瀑,散落肩后。
发丝半遮的脸颊没有一丝波澜,清冷得令人窒息。
只是……
发丝下露出的幽蓝单眸,却难以控制地睁大。
能流的光映在眼底,玛瑙般的瞳孔里有微光一闪而过。
纯粹。
太纯粹了……
第一眼,它清澈通透。
再看,却泛着一层青白——极淡,淡得像光里的一点瑕疵。
能量的波动缓缓拂过她的脸颊。
温暖,柔和。
没有任何侵蚀,没有任何杂质,甚至没有一丝属于其他存在的气息。
随波动轻扬的酒红发丝下,睫毛轻轻一颤。
吸收它。
这个念头出现得太自然,自然到不像是她产生的。
只需要一点,一点点……就能填补躯壳中不断扩大的空洞,让正在消散的神格再维持一些时间。
凝视着那片青白,她沉默着。
已经太久了……久到她都不记得,自己是否有过这般选择的权利。
现在,这份力量主动出现在她面前,像是命运终于低头,像是漫长等待之后的一次补偿。
袍袖中的指尖不自禁地动了起来。
吸收它。
像是终于记起某种本能,她抬起手,五指缓缓张开,掌心朝向那团影青的光。
嗡——
空间轻轻震动。
下一刻,能量主动回应了她。
一缕又一缕影青光流从螺旋表面剥离,像归巢的游子,朝她靠近。
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随后是温暖,是久违的充盈感,是她已经不知多少岁月未曾感受过的东西——
“……不!”
手指骤然收紧。
下一刻,靠近掌心的光流寸寸崩碎,化作无数细碎光点,消散在指缝间。
她猛地收回手,身体也向后退了数步。
另一只手死死压住手腕,指节陷进衣袖。她神情慌乱,好似触碰了什么禁忌,被不洁之物缠上了一般。
我在干什么……
我这是打算直接吸收?在这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
胸口大幅起伏,瞪大的瞳孔中满是后怕。
她完全没有预料到,只是稍一疏忽,身体便先于意识行动了起来。
虽然自身状况确实不容乐观,但还不至于到饥不择食的程度。
这一切的原因……
她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团影青的能量螺旋上。
——都是这团纯粹至极的本源。
她缓缓放下压住手腕的手,指尖仍残留着酥麻与温热。
对她此刻破败的躯壳而言,那团影青色的光,就是荒漠中突然涌出的甘泉,是饥荒里凭空出现的一席盛宴。
所以,这一切才显得极其违和。
“哈……”
一口浊气缓缓吐出。她强压下身体不断涌现的冲动,重新审视这团纯粹的能量。
它并不是凭空出现的。
它从无到有的全过程……自己甚至亲眼目睹。
她稍稍闭上眼,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幕幕极其血腥的画面。
撬棍。
碎裂的骨头。
飞溅的血肉。
血泊中的尸体。
以及……做出这一切的那个男人,脸上那发自内心感到快乐的狂笑。
明明签订契约时还因被挖走眼睛而尖叫不止,获得力量后却像换了个人。
没有恐惧,更没有犹豫。
杀。
走到哪里,就杀到哪里。
所到之处,腥风血雨。
“……”
她缓缓睁开眼,眼底已经没有丝毫波澜。
力量会放大欲望,人性最经不起考验。
过往那些契约者,无一不是如此。
她只需照着目标的喜好扮演合适的角色,再在适当的时机给予指引,便足以让他们言听计从。
这次甚至没有经过精挑细选,只是借别人撕开的缝隙匆匆一瞥,便敲定了对象。
凯起初虽有些紧张,看到符合自己认知的指引后却很快行动,表现确实超出预期。
可放进漫长岁月里,也只能算中规中矩。
尤其是她为他拟定的奖励任务,他根本没有执行,从可控性上还要扣分。
可谁能想到,当一切尘埃落定,按照流程把给予的力量连同对方收集到的所有东西一起收回时……
为什么会有本源跟着一起过来啊!
“啊?”
第一眼看见时,她整个人直接傻眼了。
这可是世界本源啊!
多少远古存在曾为了争夺一缕本源,打得天崩地裂,甚至引发天地异象。
可现在,这种几乎只在传说中提及的能量源,就这么明晃晃地出现在了她面前。
无论怎样的存在,在这种状况下都不可能保持冷静。
更何况还是这种纯度!
世界本源散于天地万物,即便顺应自然之理一点点淬炼,也难免沾染因果,变得浑浊。
纯度达到一成已属难得,可眼前这团……至少三成往上!
她皱紧眉梢,目光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非体内炼化,绝不可能达到这种程度。
这几乎等同于嚼烂之后,再一点一点全部吐出来。
这,才是令她最为忌惮的理由。
这是陷阱?引诱我吸收,再借机锁定我的位置?
是想掌控我,还是……
脑海中闪过诸多可能。她眨了眨眼,神情渐渐变得复杂。
可是,我何德何能啊……
为了抓我,花费各种功夫,准备这么大的饵?
她很清楚,以自己如今各方面都已劣化的状态,如果真有某位古神想对她出手,根本没有必要费尽心思准备这样夸张的东西。
直接打过来,反而更有效率。
真到了那一步……她大概率只能放弃一切,逃之夭夭。
可若不是敌人,而是想结盟——礼物都已经送到门口了,对方为何还没有出现?
“还是说……”
她的目光一点一点沉下去。
各种可能性,已经不是第一次在脑海中推演。
可无论怎么思考……最后都会重新回到那个最不合理的答案上。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团美丽得近乎梦幻的影青色螺旋。
莫非……真的是自己的契约者收集来的?
她再次回忆起契约成立之后发生的一切,一幕又一幕。
没有异常。
没有外力介入。
没有其他古神的气息。
从契约签订到能量回收,整个过程……她都看在眼里,绝不可能有人插手。
所以……这一切,真的就是他自己得到的?
“荒唐至极。”
她抬手按住额头,指腹抵住眉心。
就连自己,都觉得这个念头荒谬到了极点。
这次契约究竟是怎么回事,别人不知道,她自己还不清楚吗?
她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再找不到与此世相连的锚点,她便会被世界本源彻底排斥,存在本身也会一点点枯竭。
所以感知到空间裂隙时,她才会毫不犹豫地伸手,借着别人窥探此界的瞬间蹭过去。
那点时间里,能找到一个契约对象已属侥幸。
她根本没指望他带回什么。
“莫不是存在之力见底了,所以产生幻觉了吧?”
她低声喃喃,同时抬起头,望向那团幻觉。
本源依旧静静地螺旋转动。
只有影青色的能流,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
温暖。
柔和。
沁入骨髓。
可对于已经漫长岁月没有得到滋养的躯壳来说,这是毒药。
她的目光被死死定住。
手又一次缓缓抬起。
明明内心警铃大作,可她的身体依旧在朝那团本源靠近。
一点。
又一点。
指尖已经开始泛起淡青色的微光。
可这次,她却没有阻止。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些所谓的推演,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寻找真相。
而是在寻找一个理由。
一个能够让自己心安理得地——吞噬掉这团本源的理由。
她的呼吸渐渐变重。
瞳孔中,那团影青色的光越来越近。
理智在说——
停下。
可身体却在说——
再近一点。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此刻自己的眼神已悄然发生变化。
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清冷,反而透出饥渴难耐的……灼热。
嘴唇微微张开。
喉咙轻轻滚动。
甚至在嘴角,一丝晶莹正悄然滑落——
哐当!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洞窟中骤然炸开。
她浑身一僵,所有动作同时停住。
“卧槽!”
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这拐角怎么还立着个灯架啊,是专门设计在这砸人的吗?”
洞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的身材不高,甚至微微发福。
上衣皱巴巴的,下身还是大裤衩配着凉拖。
黑框眼镜歪在鼻梁上,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浑身上下,都与这里的清幽悠远格格不入。
“嗯?”
似乎注意到了洞内的异象,男人一边扶起地上的灯架,一边朝这边望来。
“……”
“……”
一时间,四目相对。
洞窟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身后的巨大能量螺旋仍在缓缓旋转。
她袍袖外的手还悬在半空,唇角那点晶莹也根本来不及擦掉。
影青的光芒映在她身上。
也将她此刻所有来不及藏起的情绪——照得一清二楚。
贪婪。
渴望。
以及脸上那抹掩饰不住的慌乱。
这一刻,她忽然有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自己活了这么久,见过无数神魔,经历过无数生死。
甚至已经记不清,上一次体会到“丢脸”是什么时候了。
可偏偏在今天,在自己的洞府,在自己的领域。
在自己最狼狈、最失态、最不应该被任何人看见的时候……
却被一切的罪魁祸首。
自己的契约者。
——凯,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