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雨从傍晚就开始下,到了夜里变成了一场瓢泼的暴雨。

翻盖机震起来的时候,我正在书桌前看《灯下河》。短信很短:"南站货场出现刻兽,体型巨大,正沿铁道向居民区移动。已启动疏散。请做好战斗准备。——山村"

我把书合上,抓起运动包,踹开门冲进雨里。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身后一盏盏亮起来,又在我跑远后一盏盏灭掉。雨水兜头浇下来,冷得人一激灵,鞋底踩进水洼里,溅起的泥水糊了半截裤腿。雪跟在我脚边,四只爪子踩过积水,白毛很快被浇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身上,显得比平时小了一圈。我把耳机塞进耳朵,按了一下:"我出动了,目标南站货场。"

巷子两边的屋檐往下淌着水帘,路灯的光在雨里晕成一团一团的黄色光。我跑过便利店,跑过关了门的文具店,跑过那排被雨浇得发亮的自动贩卖机,货场的轮廓在雨幕深处一点点显出来。

"收到!"桃的声音混着雨声,"我这边马上到!"

"花音呢?"

"已经在路上了!"花音的声音喘得厉害,"这雨太大,我跑不快!"

南站货场在城市的南边,平时堆着成山的集装箱和报废车辆,是这座城市的废弃钢铁之都。我赶到的时候,那头刻兽已经翻过了货场的围墙,正沿着铁道朝居民区的方向爬。隔着雨幕都能听见它身上的声音——车厢铁皮互相挤压的嘎吱声,车轮碾过轨道的轰隆声,还有蒸汽从缝隙里喷出来时那种尖锐的嘶鸣。它的体型比港口那晚的小一些,但形状更古怪,像是几节车厢被强行拧在一起又捏出了四肢,锈红色的铁皮一块块翘着,上面还挂着半截断裂的铁轨。脊背上裂开着十几道会开合的缝隙,每开合一次,就喷出一股灰黑色的蒸汽,把方圆几米都罩得严严实实。

雨幕里,桃的光炮和花音的雷拳已经招呼上去了。粉色的光束划过夜空,把雨点都照成了亮粉色,蒸汽被照亮的时候像一大团发光的灰云。可那头刻兽只是晃了晃,从脊背的缝隙里喷出大片蒸汽,把光炮吞得干干净净。花音在湿滑的集装箱顶上借力,脚下打滑了两次,每一次都惊险地抓住箱角才没摔下去,雷光在雨水里炸开,滋滋作响,打在那身铁皮上,只留下几道焦黑的印子。

"它的身上好像有一层很厚的装甲,我们打不进去!"桃在耳机里喊。

"寻找弱点或者缝隙。"我爬上货场边的信号塔,架起枪,"先别硬拼,节省能量。"

我扣下手中扳机,探测光穿过雨幕,菱形亮点钉在刻兽的脊背上。我顺着光"摸"进去,蒸汽、缝隙、还有它那身扭曲的装甲——弱点好像在肋下。

"肋下!"我压低声音,"从上往下数第三道缝下面!"

桃的光炮追了过去。这一发中了,刻兽发出一声像火车汽笛般的嚎叫,庞大身躯猛地一扭,一条由车厢零件拧成的尾巴横扫过来,把半排集装箱抽成了废铁。

趁它吃痛的间隙,我操控雪从集装箱的阴影里摸过去。

"雪,给它上减速!"

雪贴着地面窜出,尾巴一甩,一片亮晶晶的冰尘在雨幕里散开,星星点点地罩向刻兽。那东西的动作明显一滞,四条腿像是踩进了泥里。

我正要松口气,刻兽的独眼忽然转了过来。

它看见雪了。

那条由车厢零件拧成的尾巴灵活得不像话,在半空中折出一个诡异的角度,反手抽了下来。

"砰。"

雪的视野炸成一片白,又暗下去。

我下意识地等那个喷嚏。

没有。

没有喷嚏。只有左臂上一阵细细的痒,像被什么轻轻蹭了一下。我甩了甩手,没当回事——雨水泡着皮肤,痒很正常,现在没空管这个。

刻兽已经掉过头,继续朝着居民区的方向冲了过去。

雨夜里,还有没撤完的人。居民区亮着一片暖黄色的窗,有几扇窗里的灯灭了又亮,影影绰绰的人影在窗帘后面晃动。有人抱着孩子从楼道里跑出来,孩子的哭声被雨声吞掉一半;有老人被家人搀着,一步一滑地往东边的避难所挪。

"它朝居民区去了!"我瞳孔一缩,"桃!花音!快拦下它!"

雪冲了出去。

"砰。"

这一次,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没有喷嚏,取而代之的是手臂上火辣辣的一阵疼,像被人拿砂纸蹭了一下。我低头扫了一眼,左臂上多了一小块破皮,细小的血珠渗出来,被雨一冲,淡得几乎看不见。

摔的?什么时候?

没时间想,刻兽已经撞开了居民区边上的围栏,蒸汽喷向一栋亮着灯的居民楼。桃的护盾撑在楼前,光炮和雷拳连翻轰炸,可那东西皮糙肉厚,一时半会打不死。

雪第三次冲了出去,为附近没有撤离的居民挡下它的尾巴横扫。

"砰。"

我的右臂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疼,这次更明显,像摔倒后在地面上擦出去的那种。我扶住塔架,低头看——右臂肘弯的位置,又多了一片擦伤,细密的血珠从破皮的地方渗出来。

我什么时候摔过?

我从头到尾都趴在这信号塔上,一动没动。

“它好像有点疲倦了!"花音的声音又响起来,"白夕!它有没有新的弱点暴露出来!我们附近的防护支撑不住了!"

我撑着横梁爬起来,把眼睛凑上瞄准镜。雪复活之后甩出的冰尘罩住了刻兽,那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菱形亮点重新落下。

"左前肢,关节!"我哑着嗓子喊。

桃的光炮和花音的雷拳几乎同时命中。刻兽的关节炸开,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漫天的泥水。刻兽最重要的核心组织终于裸露出来,桃的最后一发光炮补上去,正中核心,黑色怪物炸成光尘,很快被暴雨冲散。

结束了。

我瘫坐在塔架上,看着雨幕里桃和花音的身影。她们在下面欢呼,声音透过耳机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赢了!""白夕!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我盯着自己两条手臂上的擦伤,"干得漂亮。"

挂了通讯,我坐在塔架上,让雨把自己浇透。两条手臂,左边两道,右边一道,细小的破皮像摔倒后在地面上擦出来的,被雨水泡得发白,血珠还在往外渗。

我没有摔过,这点我无比确信。今晚从头到尾,我连刻兽的边都没沾到。

而且——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今晚,我一个喷嚏都没打。

以前每次雪死,我都会打喷嚏。今晚雪死了三次,我打了……零个。

那这些擦伤,是哪来的?

难道说?

雨还在下。我慢慢爬起来,爬下信号塔,往回走。经过居民区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朝西边的楼顶看了一眼。

雨幕深处,好像有个紫色的影子,站在一栋居民楼的楼顶。

我猛地站住,眯起眼睛看过去。

什么也没有。只有雨,和雨里摇晃的路灯。

……看错了吗,大概是看错了。

我裹紧湿透的外套,一步一步往家走。街道空荡荡的,只有雨声,和远处警报解除后重新亮起来的路灯。便利店还开着门,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漏出来,照在积水的地面上,像一块发光的毯子。收银台的小哥趴在柜台上打盹,没有看见我。

手臂上的擦伤还在渗,混着雨水,一滴一滴落进积水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回到家,我连灯都没开,就那么在玄关坐了很久。雪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湿淋淋地蹲在鞋柜边,围巾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垂着。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环抱膝盖,手臂上的擦伤此时发出阵阵刺痛。我突然有一点害怕,我害怕可能这种擦伤也许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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