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玻璃门的时候，窗边那张独人桌上已经摆了一本书。紫乃坐在旁边，正低头写着什么，当她听见脚步声时，抬头看了我一眼，见到是我来了就把笔放了下来。

"来了。"

"嗯。"我把书包放下来，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路上买了章鱼烧，吃吗？"

"不吃。"她顿了顿，"谢谢。"

"你每次都说谢谢，我们不是朋友吗？"我打开盒子，竹签戳起一个，"那我就不客气了。"

"嗯。"

图书馆里安安静静的。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把奶白色的书架泡成暖黄色，空气里的书本味混着章鱼烧的味道，稍微有点违和。雪在我书包侧兜里装死，尾巴从拉链缝里垂出来，偶尔被穿堂风撩一下。

"这个，"紫乃把桌上一本书推到我面前，"给你的。"

我低头看。灰绿色的封面，烫金的字：《灯下河》。

"新书？"

"嗯。"她望着我，"这本也是悬疑类型，但是偏推理一些应该不冷，准确的说不会让人冒冷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人记性真好。上次《白夜车站》，她说"后半本很冷，看的时候披件外套"。这次她直接替我挑了一本暖的。

"谢了。"我把书翻过来，看了两眼简介，"讲什么的？"

"一条河，和在河边生活的人。"她说，"很慢的书，适合这个季节看。"

"行。"我把书收进书包，"我回家慢慢看。"

"现在看也可以。"她把自己面前的本子合上，抬起头来，"我陪你。"

我看着她。深紫色的眼睛在阳光里透出一点极浅的颜色，安静得让人想起夜里才显现的月光。

"好。"

于是我们各看各的书。阳光从窗户爬进来，从她的肩头爬到桌面上，再慢慢爬到我的书页上。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很轻；偶尔有风翻动书页，哗啦一声。

看书看累了的间隙，我掏出手机刷了刷新闻。首页又推送了魔法少女的报道，配图是前两天夜里某次战斗的远景照片，两个模糊的光影，还有一闪而过的白色小点。

"现在的媒体真敬业。"我小声吐槽，"大半夜蹲点拍魔法少女。"

紫乃抬起头，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没说话。

"紫乃，"我忽然好奇，"你平时看这种报道吗？"

"偶尔。"她顿了顿，"图书馆的电视，有时会播。"

"那你怎么看？"

她想了想，慢慢地说："大家都很期待她们。像期待天气预报里的晴天。"

我愣了一下。这人说话总是不按常理出牌。天气预报里的晴天，这个比喻倒是新鲜——期待，但也不会特别去感谢天为什么晴。

"不过，"紫乃忽然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犹豫，"魔法少女里，可能也有闷葫芦。"

"闷葫芦？"

"嗯。"她低下头，重新翻开自己的书，"不擅长对着镜头说话的那种。"

我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两秒。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睫毛上，一颤一颤的。

"那倒是。"我收回视线，"这世界上又不是每个魔法少女都像那个粉头发一样，打怪还想要自带音效。"

“自带音效？”

“就是...”白夕突然想到了什么，紫乃并不知道桃=粉色魔法少女的事情。

“就是，那位魔法少女一直在发射光束，不像是音游的打击光效吗，哈哈哈”白夕编了一个极其勉强的理由说道。

“嗯，好像是的。”

我去，这都能接受吗？这个世界的人也太好骗了吧。

她轻轻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话匣子不知道怎么打开的，等回过神来，我们已经聊起来了。

"说起来，"我戳着章鱼烧的盒子，"我有个发小，从幼儿园就认识了。那家伙闹腾得要命，上个月做便当，把煎蛋卷煎成了麻花团子，我嚼了三分钟才咽下去。"

紫乃看着我，眼睛里有很淡的笑意："好吃吗？"

"好吃个鬼。"我摇头，"但她每次做了新东西，都第一个拿来给我尝。她说我是她'最信任的试吃员'，你说这算夸奖还是惩罚？"

"算亲密的信任。"

"那家伙的信任，一般人消受不起。"我叹了口气，又忍不住笑，"不过这么多年了，习惯也就习惯了。她平地摔，我在后面扶；她考试挂科，我给她讲题；她半夜说'白夕我怕黑'，我还得开着语音陪她走到家。我上辈子欠她的，这辈子还在还咯。"

"很好的关系。"紫乃轻声说。

"还行吧。"我看着她，"你呢？周末都干什么？"

"看书。"

"除了看书呢？"

她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朋友呢？"我试探着问，"班上没有一起玩的人？"

"没有。"她说得很平静，"我不太会和人说话。大家都觉得我难相处。"

图书馆里安静了几秒。阳光已经挪到了她的书页上，把她的手指照得发白。

"以前，也有同学约过我。"她忽然说，"去唱卡拉OK，或者逛街。我去了两次，后来她们就不约我了。"

"为什么？"

"因为我在旁边，一句话都不说。"她低下头，"像块石头。"

我看着她垂下去的睫毛，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这个人，一个人借了七个月的书，一个人坐在窗边，一个人去文化祭，一个人把糖留给别人。她的世界小得只有图书馆这么大，而她就安静地坐在那个世界的正中间。

"石头也挺好的。"我说，"书里不是经常提到石头是组织建筑的基石吗，我就很喜欢石头！"

她抬起头看我。深紫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像两潭被风吹皱的水。

"而且，你现在有我了，而且还有桃她们也可以认识一下。"我补充，"她们话很多，到时候希望你不会嫌吵。"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我看见她握着书页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下次，"我合上手机，"带你去见见桃她们。那个笨蛋，会把你吵得头疼，但是她是个很不错的朋友。"

"她们会喜欢我吗？"

"会。"我笑了，"你给她们一人塞一颗糖，她们能把你供起来。"

她也笑了。那个笑容很浅，像落在水面上的光，一晃就散。

图书馆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翻书声，和远处不知道谁在敲键盘的轻响。

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合上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我们各自收拾东西。

"好看吗？"她问。

"好看。"我诚实地点头，"就是看到一半，章鱼烧凉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是只存在于她的眼睛里，可我看见了。

"下次，"她说，"我来帮你吃点？"

“好呀。”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晚风已经吹起了。清风吹过紫乃的帽子，连带着发丝轻轻飘扬，像极了书中的女主角，这个时候我突然很想用相机记录下这一瞬，记录这美好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