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谷冬月变成了彻底的归宅部,本就没有交社团保险费的她干脆准时离校。
离校以后呢?
家是回不了的,甚至就连附近的三笠公园也没办法待。
于是...她选择去观音崎——战争年代横须贺镇守府的岸防炮台,如今的海滨公园。
这片横须贺的西海岸有着修葺良好的绿地,工作日的午后也算得上静谧。
坐在展望园地的长椅上,隔着一片灰蓝色的海湾,对面是千叶县的富津市,零星的公寓楼孤单地耸立着,彼此间的直线距离或许不远,但隔着海湾望去却显得各自孤立。
就像是两个明明很近的人,却偏要天各一方。
铃谷冬月戴着耳机,用浏览器打开niconico。
在登入账号时她的指尖一顿,卡在了密码输入的环节。
她轻轻叹口气,做了件相当没功德的事情——脱下制服鞋,将被黑色过膝袜包裹的双足踩在长椅的椅面上。
午后的阳光柔柔落在足尖,透过化纤织物将热量传递给少女的肌肤。
双足传来有些陌生的自由感,这种感觉在五月以后,便再也没有在下午的时间里出现过。
铃谷冬月选择了以游客模式浏览niconico。
在搜索栏输入“Comic Market 86、艦これ、同人志”的关键词。
屏幕中心的白色光圈转了又转,相关内容按照热度算法鳞次栉比地排列出来。
因为网速的原因,页面加载得并不快,等待的间隙铃谷冬月将浏览器暂时缩略,点开了line。
line一样需要加载,她将手机轻轻放在腿上,仰头望了望湛蓝的天。
心中隐隐有些期待。
可是...她在期待什么呢?
line?还是niconico?
line的页面加载完毕,她的视线迅速飞到了屏幕之上。
没有呢。
没有任何的新来信,某个聊天框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去江之岛前一晚她扣的问号。
这下把她都有些逗笑了,但这抹笑容却没持续多久,上弧的嘴角一点点向下坠落,拉扯着少女的脸变得阴沉。
她在期待些什么呢。
没有新消息...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是她甩开了他的手啊,是她先逃走的。
说不定现在他正和西村彩花聊得火热。
反正她们创作上的合作...已经结束了。
他也没有再联系她的必要了。
木已成舟。
铃谷冬月有些烦躁地将line关闭,切回浏览器。
2014年,艦これ在全日本的注册量突破200万,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
这个时期的舰娘本也如雨后春笋一般在一届届Comic Market中涌现。
niconico上相关的创作也不在少数。
除了有名的同人社团,还有无数和她们一样的个人势创作者,良莠不齐的作品正百花齐放。
连续划过几个页面,却始终没有划到铃谷冬月想看到的那一个。
不过倒也正常吧,她早就做好了刷不到的心理预期。
毕竟,区区新人个人势的作品,是不会被算法和流量垂怜的。
她叹口气,干脆老实地在搜索栏里敲下她记在心里的作品名。
白色小圆点转了转,灰白色的预览页面一点点变成彩色,显露出封面的全貌。
赤城小姐的回眸半身特写,出自于她的笔下。
点开评论区的时候,心里竟莫名有些紧张。
这是怎么了?
她铃谷冬月在心中轻轻嘲笑自己。
明明之前从来没有在意过,怎么这个时候反而焦虑起来了?
一眼望到底的几条评论,不过好在都算是好评。
有说作画惊艳的,也有说风格陌生的。
这帮家伙怎么不关心一下故事?
她在心中默默地说。
哦对,她们还没有放出多少故事内容——尤其是那个笨蛋熬了好几个晚上改出来的后日谈。
一想到他攥着笔皱着眉改稿子的样子,指尖就轻轻顿了顿。
铃谷冬月将手机熄屏,温热的海风铺面而来,卷走了些许失落感。
关掉手机的她竟有些...寂寞。
她将脸轻轻枕在并拢的双膝上,黑色的袜面传来阳光的热度。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度日,怎么会突然觉得寂寞呢?
是因为...他吗?
那个如入室抢劫一般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将她的计划全盘改变的少年。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参加体育社团的活动?还是在和西村彩花一起?
手指轻轻圈拢垂下的鬓发,一圈一圈就像卷发棒一样。
不对...
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去想那个笨蛋的事情。
铃谷冬月的睫毛颤了颤,目光垂落在石板砖地面的连接缝上。
是因为“喜欢”吧。
喜欢上某人,就会陷入这样的境地。
“喜欢”会把一个人异化得面目全非,而她回过神自视脚下,才发现自己早已深陷其中。
这样的她还真是无可救药。
而伴随着脸红耳热之后的是深深地恐惧。
那些本该遗忘的,跨越时空的苦涩记忆如同被海潮冲上岸的刺螺壳,暗藏在砂砾之下,在她踩上的时候划开一道道伤口,血淌出来,疼痛锥心的她再也不敢踏上这片海滩。
重蹈覆辙的可能性逼得她不敢直视自己的“喜欢”。
该...如何是好呢?
她苦笑着,眼角弯弯地耷拉下来。
她又在一个人想东想西了。
明明连主动找他的勇气都没有,明明因为丑恶的嫉妒而甩开了他的手,现在却在这里和过去的自己做虚无的战斗。
她好像...也是个笨蛋啊。
初夏的阳光有些热烈,是向日葵会喜欢的程度。
可铃谷冬月不是向日葵,充其量只是一朵拧巴扭曲的野花。
她将脚轻轻塞进制服鞋中,踩着被晒热的石板,迎着海风,向大海的方向走去。
步子又沉又缓,好像拖着的不是一具四十千克的少女身躯,而是一座千钧重发的山。
要是去找他就好了——
可她转念便掐灭了昙花一现的想法。
开什么玩笑,她去主动找他?
凭什么?上赶着去看他和别的女生越走越近吗?
这种事情...
海风忽然变得强劲。
未扎起的头发在风中飘舞,再是领结,然后是裙摆。
风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睁不开眼最好,这样就看不见散在风中的泪。
但被风吹过火辣辣生疼的眼角却不会说谎。
你变了,铃谷冬月。
变软弱了,也变丑陋了。
一直以来都标榜自我的你居然会嫉妒,会为了某个人感到寂寞。
你已经变得连自己都认不出了。
心中仿佛有一道声音在呐喊,铃谷冬月攥紧了裙角,低着头,默然无声。
口袋里的手机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提醒着她它的存在。
她知道的,只要按下几个键,点开某个页面,就能找到那个人。
可她最终只是把裙摆攥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