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下去看看吗?”
“随便。”
“真的?”
“只要别碰酒就行。”
“我又不是小学生。”
她几乎是立刻了跑出去,离开的时候顺手带上了房门。
就算是高中生也不能饮酒吧。
苍看着合上的门,没来得及把这句话说出口。
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渐渐的远了,刚才还显得有些拥挤的卧室,现在只剩下了两个人。
苍坐在床边,律坐在书桌旁,麦茶水杯下的水渍浸透了木质的桌面,一圈水迹在桌面上慢慢散开。
她把原本放在膝上的手换了个位置。
刚才有千夏在的时候,根本没察觉到其实现在这个时间家里还很安静。
“你房间。”
律先开口。
“怎么?”
“比想象中普通很多。”
苍抬眼。
“你觉得应该是什么样?”
“墙上贴满暴走族和B级片的海报。”
“……”
“桌子下面放着把木刀。”
“神谷。”
“嗯?”
“今天真是辛苦了,你可以回去了。”
律笑了一下。
“开玩笑的。”
苍正想说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书桌旁的矮柜上。
那里放着一个相框。
她记得自己把它扣下了。
大概是美沙早上擦柜子的时候,又顺手立了起来。
苍的手指一下收紧,律注意到她忽然停下的话,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去。
“别——”
苍站了起来。
但已经晚了。
相框里是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头发剪得很短,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皱巴巴的T恤领口歪向一边。他把手臂搭在另一个少年的肩上,笑容里透漏着青春期的纯真。
半杯没喝完的汽水,被放在作为背景的围栏上。
律看了几秒。
“这是……”
苍走过去,把相框扣了下来。
桌子上装着麦茶的水杯里荡起了细小的涟漪。
“以前的照片。”
她的手仍按在相框背面。
律抬头看她。
苍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有些太过了。不过是一张以前的旧照片,没有必要在神谷的面前隐藏。
“……没什么好看的。”
她又下意识的补了一句。
律没有伸手。
“你不想让我看,我就不看。”
苍没有回应。
他把视线移回桌面,拿起麦茶喝了一口。
她还站在柜子旁边。
明明照片已经扣下了,但胸口处依然有着紧绷的感觉。
为什么要这么着急?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神谷早就知道了,知道她以前叫什么,知道她曾经是男生,也知道那只如今按在相框上的手,以前做过什么。
就算把照片藏起来,他也不会忘掉。
她到底在害怕他发现什么?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楼下传来千夏和美沙交谈的声音,隔着楼层的木板,听不清具体是在说些什么。
苍想起昨天的保健室。
神谷问她有没有好一点,临走时说的那句明天见。
今天他坐在自己的卧室里,会因为她逞强跑八百米取笑她,也会说些惹她心烦的玩笑。
她也会用玩笑的方式回应,让神谷直接回去。
如果是重逢的第一天,这句话根本不可能说出口。
比起那时候的小心翼翼,现在的苍已经有一点习惯和神谷进行这样的对话了。
可是当她看见那张过去的合照时,首先想到的,却是不能让神谷看见。
究竟是为什么?
是害怕神谷看过以后,她们之间变回复仇者与欺凌者的关系吗?
还是害怕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有些依赖现在这样的关系?
“我以前……”
律看向她,苍停了停。
“也不是一直在欺负人。”
说完,她立刻皱起眉。
“不是。我不是想说,那些事就——”
“我知道。”
律把杯子放了下来。
“你不用解释这个。”
苍看着他,慢慢的坐回了床边。
“可是这样看起来很像。”
“像什么?”
“像是我在给自己找借口。”
律没有回话,只是拿起麦茶又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他朝矮柜看了一眼。
“我只是没见过。”
“什么?”
“你那样笑的样子。”
苍低下头。
照片还记得是初中时候拍的,拍照的那天天气很热,从小卖部买来的汽水的瓶盖怎么都拧不开,身边的朋友说着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夏日传说,把苍介逗的哈哈大笑。
“啪”的一声,美沙按下了快门,苍介那张笑的甚至有些“愚蠢”的脸庞被映入了胶卷。
虽然苍介觉得这种照片里的自己看上去太傻气,但美沙却很喜欢,非要洗出来放进相框。
这些事情在她脑子里还很清楚,清楚到让她现在有些不知所措。
在同一段时间里,神谷却只能记得的石膏,记得班级里的欺凌者,记得第二天还要去那个学校。
她却还能记得所谓的汽水。
“你会不会觉得很恶心?”
律看着她。
“看到我那时候还能露出这样的笑容。”
她的右手拇指碰到左手腕,隔着袖口,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那个时候明明……”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但律已经听懂了,他看着被扣下的相框,眼神却飘得很远。
“是有一点不舒服。”
苍的手停住了。
“嗯。”
“毕竟我那时候连去便利店,都会担心碰见你们。”
律的声音不高。
“所以看到你在学校外面也过得挺开心的,老实说我很难用一句没事带过去。”
苍没有说话。
她想道歉,却又觉得,这种道歉并不是神谷所需要的。
律抬起头。
“但我来之前就知道,你以前是什么人。”
苍看向他。
“不是看见这张照片,才突然想起来的。”
她的呼吸轻轻停了一下。
律仍坐在原来的地方,没有站起身来,也没有再用那种让她害怕的语气叫她苍介。
她以为已经被藏起来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在她们两人之间。
神谷一直明白,却还坐在这里。
“我可没说已经原谅你了。”
律笑了笑。
是啊,我从来没有原谅你,藤原苍。
“我知道。”
但至少,请你明白,我并不是因为忘记了过去才来到这里。
苍把照片重新立了起来,动作看上去放松了不少。
我是因为记得那些事情,才想知道你现在到底是是什么样的人。
律看着照片里的少年露出的那个有些傻气的笑容,在心里为自己的对话做出了结尾。
“拍的时候有人说了个很离奇的夏日传说。”
苍低声说。
“所以才会笑成这样。”
“什么传说?”
“忘了。”
律看她一眼。
“你刚才不是一直在回忆吗?”
“那也不一定就能记得起来。”
“嗯。”
那个“嗯”听起来一点也不像相信的语气。
苍皱起眉,律的嘴角却动了一下。
她才意识到,刚才胸口的那种紧绷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看过照片以后,神谷仍能用像是往常一样的语气和她说话,这让她不由自主的感受到了安心。
可刚才看见照片时那一瞬间的恐惧,却让她无法忘怀。
原来,我在害怕现在这种关系的结束吗?
苍在心里面诘问着自己。
我是在担心以后在教室里,再也听不到神谷从后面传来的一声“藤原”。
担心神谷把以前的过往都告诉班级同学,告诉佐伯老师,甚至是告诉千夏。
真是有够自私的念头。
明明对他的仇恨什么都还没有偿还,明明他即使做了这一切,我也应该接受。
这些行为都是正义的私人报复,但我却已经沉溺于这种久违的日常。
苍垂下眼,捏了捏袖口。
她无法解释这种心情的由来。
只是,如果神谷明天还愿意这样和她说话,心里的空洞好像会被填补一些。
虽然仅仅是微不足道的日常小事,但她希望还能这样持续下去。
“苍——”
门外忽然传来千夏的声音。
苍抬起头,下意识伸手,把相框转向墙壁。
动作做到一半,她自己却先停住了。
律看了她一眼。
“宫坂还不知道?”
苍点头。
“……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她看着他,声音里带上了几份哀求。
“先别告诉她,可以吗?”
律看起来无所谓的点了点头。
“你自己说就好了,我又不是爱告密的小学生。”
明明和我说话的时候,很像小学生。
苍在心里想了想,才动手把相框转好。
门被推开,千夏抱着一个小型的招财猫站在门口。
“阿姨说可以拿上来看看。”
她把招财猫举高了一点,又看向两个人。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照片。”
苍说完,马上补了一句。
“小时候拍得很难看的照片。”
律在旁边很轻地笑了一声。
千夏的眼睛一下亮了。
“我也想看。”
“不行。”
“为什么神谷君能看?”
“他是意外看见的。”
“那我可以意外看见吗?”
“宫坂,你说的那才不是意外看见吧。”
“好吧,好吧。”
千夏在她旁边坐下,把招财猫放到了膝上。
房间重新恢复了吵闹的氛围,千夏在一旁抱怨这佐伯布置的作业,苍伸手去拿桌上的讲义,发现最上面那张已经被律写上了页码。
“数学做这两页。”
律指了一下。
“明天要交。”
“我只是请了一天假。”
“所以只有两页。”
“神谷君真烦人。”
千夏立刻举手表示赞同。
苍低头看着讲义,那张带着病容的脸上笑的很轻。
窗外,旧商业街的招牌陆续亮起吗,美沙在楼下打开了酒馆的灯光,客人们陆陆续续的走来。
房间里,矮柜上的相框仍背对着他们。
苍把讲义放到膝上,翻开第一页,想要先把明天的作业做完。
明天,她想着。
明天应该就可以去学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