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西村彩花在电车站告别,泷野航平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横须贺中央车站的站前,他在这里等候过铃谷同学。
接着往前,高耸的公寓楼是日下部同学的家,他和铃谷同学在这里一起开过庆功会。
再往前,拐过一个十字路口,右手边是麦当劳,经过麦当劳再左转,有一家711便利店。
他先是在711碰见了买便当的铃谷同学,然后一起去了麦当劳。
那一天的铃谷同学穿着今天一样的连衣裙和凉鞋。
继续往前,走到头是T字路口,电车呼啸着从街口行过,卷起带着潮腥味的海风。
往左走是铃谷同学的家,往右是三笠公园,那天他拉着铃谷同学的胳膊一起过了马路。
过马路,右转,到了三笠公园,军港里的驱逐舰成排停靠在泊位。
东乡提督的铜像依旧安静地矗立在原位。
那天晚上,铃谷同学在这里说他是个不错的人。
泷野航平摇摇头,将如海潮般不断上涌的记忆暂时压下。
横须贺太小了啊。
要是换成东京,是不是就不会随处都是回忆了?
不,好像东京也有他们的回忆。
印刷厂,世界堂,明治神宫,就连那家忘了名字的旅馆都承载着回忆。
名为泷野航平的少年和名为铃谷冬月的少女共同的回忆。
平成二十六年五月七日,他认识了铃谷同学。
距今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原来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他和铃谷同学一起有了如此多的回忆。
原来...才过了区区一个月啊。
这一个月简直就好像是浓缩的时间胶囊。
可是为什么,当他走过这些承载着回忆的地方,心却越来越痛了呢?
铃谷同学甩开手的时候,好像就连他的心也跟着被剜了一块下来。
“他好像真的失去铃谷同学了”之类的想法在他的心里瞬间蔓延开来。
啊,原来是这样啊。
平日里铃谷同学总是在身边,每次拉住她的手的时候她都没有拒绝,以至于长此以往他都把这些事当成是理所应当,把这些事当成“他们在合作”的附属品。
所以他才会一直觉得自己在害怕铃谷同学放弃和他合作,但其实他害怕的根本不是这种事情啊。
他害怕的,是失去“合作伙伴”这层身份以后,他便没有资格再站在铃谷同学的身边。
他害怕失去铃谷同学——尽管他知道,铃谷同学从未属于过他。
泷野航平颓然地靠在三笠公园的长椅上,看着防波堤下一层层卷上岸的海潮。
因为害怕失去,所以想要尽力地靠近她。
所以才会没理由地邀请她去江之岛,打着“说谢谢”的旗号,实际上是想和铃谷同学约会吧?
体育祭的时候想要铃谷同学等在终点,也是因为想要铃谷同学为了他做特殊的事情吧?
想要给铃谷同学送生日礼物,也是为了争取“可以增进铃谷同学的好感”这点微末的可能性吧?
原来,如此啊。
泷野航平摊开手,有些自嘲地笑笑。
此刻他终于明白了困扰他干涉他的这份情感的真面目。
喜欢。
原来这就是“喜欢”啊。
和任何一部恋爱轻小说里写的都不一样,原来“喜欢”是一种这么沉重的情感。
原来“喜欢”不止是玫瑰色的青春的悸动,更是害怕的双生子,是怯懦的硬币另一面。
他喜欢铃谷同学,泷野航平喜欢铃谷冬月,为什么一直以来都没有发现这一点呢?
还是说,他只是不敢承认这一点呢?
他...还真是个彻彻底底的笨蛋啊。
那么的话,送给铃谷同学的礼物,也许不用去问那些无关的人。
最了解铃谷同学的,最应该了解铃谷同学的,不正是喜欢着铃谷同学并为之而辗转的他吗?
脑海中闪过无数张铃谷同学的脸。
微笑的,冷脸的,嫌弃脸的,皱眉的,睡着的,面无表情的。
还有...
在世界堂里那一瞬的迟疑,和藏在迟疑里的羡慕。
答案,其实铃谷同学本人早就告诉过他了啊!
泷野航平的视野变得模糊起来,眼角酸得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有些温热的液体盘踞在眼眶之上,他努力噙着,维持着不会落下。
心中被剜下一块的伤口在流血,混着酸涩,变成眼泪。
为什么...为什么喜欢上一个人,就会不自觉地想要哭泣呢?
明明他很少哭的,明明即使真的被剌开一道血口他也不会哭的。
喜欢上一个人...原来这么痛苦啊。
单相思,原来这么痛苦啊。
这种事情恋爱轻小说里没有写过。
...
在房间门口应付过爸爸妈妈,铃谷冬月轻轻掩上了门。
她背靠着被空调吹冷的墙壁,一点点地弯下了腰。
胃好痛。
不,不只是胃。
整个胸腔都在为痛苦共鸣。
她就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滑落着坐在地上,双膝蜷起,双臂环绕着暴露在冷空气中的小腿。
回到这个只有她一人的小房间,她终于可以不用再扮演懂事的好孩子,她无力再去做那些无关的事,此刻的她连做自己都耗尽了全部的心力。
她当然知道心中苦痛的来源为何,这种事情她再清楚不过了。
只是她一直不肯承认罢了。
只要不承认,就不存在,不存在,就不会干扰到她。
不会打扰她做梦。
她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酸涩拧巴的情感——“喜欢”。
而且是少年人之间的,没有被烟火铜臭沾染的,纯粹的“喜欢”。
但恰恰是经历过,所以她才不愿意承认。
自己会喜欢上某个人。
这种事情...
她的思绪飘得很远很远,离开了本州岛,跨越东海,在浙江的海岸线上登陆,沿着高速公路飘到了杭州。
甚至跨越了时空。
2014年,第17届亚运会在韩国仁川召开。
2023年,第19届亚运会在浙江杭州召开。
还不叫“铃谷冬月”的她在亚运会那年萌生了第一次的“喜欢”。
昙花一现的“喜欢”彻底改变了她的未来。
她放弃了很多东西,离开了故乡,不是本地人的她为了留在杭州而放弃了大学四年的努力。
所幸还有画画这一技之长,她也在这条路上走得很远,也有了毕生的梦想。
但是那段昙花一现的“喜欢”却如手心的沙,一点点悄悄流下,到头来好似食尽鸟投林。
落得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所以她开始害怕“喜欢”这种情感。
害怕会喜欢上某人,害怕走进一段亲密关系,害怕重蹈覆辙。
害怕在19届亚运会那年剥开皮的苦果,会苦到17届亚运会这年的她。
所以她干脆不承认。
但是,身体和心的反应却骗不了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被他看到脚也不会再小题大做了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和他有肢体动作也不反感了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即使知道是约会也愿意按时和他在车站碰面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部室没有见到他,便会感到不安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看见他和别的女生——尤其是西村彩花在一起,心便会像被刺了一刀一样痛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她也忍不住会嫉妒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眼泪变得这么廉价,说掉就哗啦啦往下掉了呢?
铃谷冬月紧咬着袖口的花边,把呜咽堵在喉咙里。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他的呢?
好像没有什么契机,一切就像是自然而然的产物。
在短短的时间里就喜欢上了,就像不可抗力。
这种事情...
简直就和再过十几年将井喷而出的厕纸校园恋爱轻小说一模一样。
可她...到底该怎么做呢?
重蹈覆辙?
还是...去赌那点微不足道的可能性呢?
不不不,甚至都还没有到这一步。
她凭什么断定,某人会怀抱着和她一样的情感呢?
明明他的身边有西村彩花,明明今天两个人刚刚——不,或许正在约会吧?
从家庭餐厅出来的下一站会是哪里?
泪水滴滴答答落在木地板上,溅出不规则的花瓣形状。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经历这种事呢?
为什么她会喜欢上某人呢?
为什么?
铃谷冬月没有答案。
她只能尽力将自己蜷缩起来,让泪水不至于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