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把大殿里好好打理了一下,点一炉线香,供案上摆上新的干果茶水,林道长端坐在蒲团上,告诫绘灵入门的戒律。
他坐在那里,嘴上不停,看着绘灵,心神却不知飞到了哪里,他想的事情太多,经历也太多,他想找一段能让自己心思稳定下来的回忆,但找不到,往日的修行在此时都失去了作用。
直到绘灵的一声,“师父。”
如梦初醒般,原来他已经走完了大半的流程,早在心中编排了无数遍的收徒仪式,在此时发挥了作用,他真的收徒了…
接下来,该给她赐名了,对,还有课本,刚想伸手。
“师父,你怎么哭了,还是笑着?”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勾起,如绘灵所说,是笑着的,但同时一行清泪也不知何时流了下来,手心都被浸湿。
“我,我这是高兴啊。”
他的话语有些哽咽,长袖掩面扭过头,不愿意让绘灵看到他哭的样子,这有失师父的身份。
拿起笔,抹掉因喜意而流出的泪水,防止它们沾染到纸上,之后,在红纸上写下一个字——守。
林道长的道号是常明,作为他弟子的绘灵道号按规矩来说就该是守字辈,但这下一个字他还没想好,在这之前,他都没想过自己真的会收绘灵当徒弟,让这么一个孩子跟他在深山里守着,对她不是什么好事。
只不过,当时看来并不好的选择居然成了她都出路,还真是世事无常。
“守,守…”
林道长念叨着,眼神看向后山的方向,那里有一汪清泉,自己和绘灵见面也是在一条山泉之间。
泉,洁净,澄澈,不受俗世污浊。
这倒是极好的字,希望她能像这泉一样,不再被这山下的恶意伤害。
落笔,守泉。
将这写着她道号的红纸和一本老旧课本递给她。
“今后,你就叫守泉,先去厨房烧火吧。”
“嗯。”
绘灵应了一声,收下这意义非凡的两件东西,埋着头往外走。
目送她走出大殿,林道长上前关了门,点起的油灯在桌上摇摇晃晃,散发着朦胧的光,照亮墙上的画像与祖师爷的牌位,画像上的神明眼神无悲无喜,与那牌位一如既往的注视着这位老道人。
他跪在蒲团上,声音低沉。
“弟子常明,叩拜祖师,今日弟子终得贤徒,得以继承衣钵,实乃我之所幸,守泉身世多蹙,命途辗转,年幼历此丧亲之事,弟子本应心生侧悯,但我……”
跪在蒲团上林道长絮絮叨叨的诉说着自己的心思,像是说给天上的神仙,也像是说给地下的祖师,但无论是给谁,他都没能等到回应。
半晌后,他站起身,走出大门的时候,他朝着天空中深深的望了一眼。
“常明…”
明,他何德何能配得上这个字,师父啊,终究还是辜负你的期望了。
沉默着,借手中火光走进厨房,不管怎么说,得吃饭。
今天绘灵拜师,算是个好日子,菜比平时也是丰盛的多,不过每道菜的量不多,在这山里总得盘算着过日子,不能浪费。
日子好,天气好,吃饭的地方也是从厨房里搬到了院落的石桌上,仰头就能看到远空中的一轮圆月。
但饭桌上却是一片寂静,咬着菜,嚼着饭,林道长时不时给绘灵夹一筷子菜,绘灵也偶尔回敬一筷子,除此外再无一点交流。
一直到两人躺在床上,林道长感觉自己的手臂被绘灵抱得死死的,两人之间才又有了交流。
“师父,我们现在算是亲人了吗?”
“自然,师父与徒弟之间,就是父母和子女一样的关系了。”
说完这句话,他本以为绘灵会有什么特别的话想说,却迟迟没能等到回应,他以为绘灵是睡了,想抽出自己的手,却感觉手臂上多了一股濡意绘灵的眼泪浸透了衣袖,还带着一点温热。
“怎么了?”
他尽量缓和自己的语气,对着绘灵问道。
“师父,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你…”
林道长想说些什么,但绘灵在此时抬起了头,借着窗外的月光,他看见对方眼里缀满的泪花,是了,她知道了。
“师父,我不傻。”
她懂,她当然都懂,他们总把她当小孩,什么都想瞒着她,其实在师父说要回山的时候她就已经猜到了。
自己的亲人没了,还没来得及见到他们,就这么死了,和赵叔一样,因为自己…不,是因为那个该死的医院!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在了,就只剩下师父,现今她唯一的依靠。
她怕了,她怕对方不要她,她怕对方离开她,所以她拜师了,借着林道长对她的怜悯,他是个好人,所以他会答应的,只要答应,那他们就是师徒,是亲人,亲人就不用分开了。
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哪怕是用些卑鄙的手段也好,一定要留下,一定!
说到底,不过还是利用了对方的善良…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绘灵只能不停的念叨着,心底的痛却像被万千火蚁啃食,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发着抖。
林道长没能维持住往常的样子,轻轻把她抱住,揽在怀中,以最生硬的语气试着温柔的安慰她,隔着单薄的衣服,绘灵能感受到,那身子很瘦,瘦得有些硌人,却很温暖,让绘灵想起那天早晨看到的太阳。
但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却让绘灵更加惊恐,师父不是这样的,他的温柔都是藏在心底,不会外露的。
为什么呢?
因为你!
不,不是我…
因为你的的自私,卑鄙!你利用他!
不,不是这样的!
骗子!骗子!他们都是因为你才死的,你这个害人精!现在你还想害人!
不,我……
越来越多的声音从心底传来,火舌般舔舐着她千疮百孔的心。
而身边林道长越是温柔,越像是一把尖刀破开她的胸口,把心底阴暗潮湿的臭水沟呈现在她眼前,浓烈的恶臭弥漫在房间里,双眼可及之地都在短短的几秒内被层层叠叠的霉菌占满。
她想跑,但四肢却仿佛不是自己的,费尽心思没能驱动它们做出任何动作,她想说,但嘴仿佛也不再属于自己,竭尽其力没能用她说出一句话。
她控制不了身体,但四肢在不停的收紧,嘴里断断续续的发出呜咽。
或许不是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是不愿意,就像是贪恋火光的野兽,哪怕知道会受伤,却还是不受控制的想要与那光亮更近些,再近些,直到被火焰灼伤。
果然,这么厚颜无耻的自己就是一个烂人呢…
“睡吧,别怕,师父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