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弥来时,西院还在换垫草。

学徒领她绕过兽栏,将接取旧物的木盘放到矮架上,又指向旁边铺着干净布的长凳。

“新的都在这里,换下来的放盘里,先生没看过以前,别往外拿。”

纱弥将自己带来的小容器放好。

“换下来的还留吗?”

“有些留,有些扔。”

“那能扔的,等会儿让我看看?”

学徒抬头望她,早濑恰好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记过沼负近况的木牌。

“先分清是哪一件,还要核旧式的不能给你,真用不上的,处理完再说。”

“好。”

纱弥把容器往旁边挪开,给他的东西腾出位置。

早濑看过她准备的纸,指了指兽栏。

“昨日从右边看的,今日它要侧过来,记的时候别把方向画反。”

她将纸转了一下,先在边角写下朝向。

里面那头沼负已经吃过少量草料,头伏在垫草上,肩下的护布拆开,露出贴着灰褐皮肉的一段旧支具。

弧形的硬片沿肩根托着,外侧有供人持握的托柄,嵌在里面的薄片颜色发暗,边缘被长厚的皮肉遮住了些。

纱弥没有靠近去碰。

她看过位置,随学徒认清取水与清洗的地方,又借着回客房收好随身杂物的工夫,独自关上了门。

针具取出,用过以后重新收妥。

她将衣袖束紧,带着干净布回到西院,景真与灯里已经到了。

灯里正在看辅助绳的接法,黑发拢在身后,白袖扎得利落,听见脚步才抬头。

“早濑先生说,先看它换姿势,再动旧术。”

纱弥点点头,把册子放到能随时拿取的位置。

她来得正好。

……

景真托住沼负的肩背时,那庞大的身体仍然可以呼吸、挪动前肢,只是原本会向一侧倾倒的重量被稳稳接住。

早濑站在另一边,先看它试着落脚。

旧印随皮肉绷起。

“这里停。”

景真的手没有再向上带。

灯里握着辅助绳,低头看过连接处,忽然将其中一端稍稍放松。

“御门公子,往您那边让一点,这根开始斜了。”

景真依言调整。

绳上的微光重新平稳,早濑从支具内侧露出的地方看进去,示意学徒记下位置。

纱弥也在画。

活着的东西与图上的确不同。

昨天纸上挨得很近的地方,随着肩部换重,里面竟能错开一段,另一处看起来留得宽,一旦前肢往回收,便立即挤到一起。

她将原先画直的线改成弧线。

旁边传来景真压低的声音。

“刚才为什么先放这根?”

“它管的位置在往外偏,再拉着,就把先生要看的地方一起牵过去了。”

灯里说着,手指停在绳上,没有转头。

景真看向早濑正在检查的那处。

“明白了,你看见变化就告诉我。”

“嗯。”

纱弥笔尖一顿,随后继续往下画。

早濑开始解除旧术。

先退下来的薄片由学徒接走,原先牵着肩部的力量逐渐改由新布置的支撑承接,沼负喉间发出低沉的声音,身体想缩,却被景真稳在原位。

“能动这一点就够,不要再往回。”

早濑说完,检查外侧托柄,沿露出的边缘看过,又让学徒确认退下的连接。

纱弥在旁边等着。

直到他叫她。

“来,托这里,别往里面探,等我把最后这处分开,再拿走。”

她应声上前,左手握住外侧托柄,右手把接物盘移到下面。

掌下的东西已经不再随役兽的动作牵动。

早濑俯身,慢慢将被增生皮肉遮住的地方显出来。

纱弥看得很近。

里面有一道颜色很深的旧痕。

她刚想辨清那道痕延向哪里,支具内侧忽然动了。

极细的亮光从阴影里一闪而过。

景真的视线立即转来。

“松手!”

托柄已经向内折了下去。

咔。

声音很脆。

纱弥的手掌被硬生生夹扁,折回的边缘压进虎口,血从指缝里骤然挤出,喷在下面的木盘上。

她甚至没来得及分清哪里先疼。

手背猛地裂开,一截白色骨端顶出翻起的红肉,原本握着托柄的手指向不该弯的方向错了过去。

抽出来。

脑子里只剩这个念头。

可那东西扣着她。

她一动,碎开的骨头像在掌心里面重新碾了一遍,疼痛顺着手腕直冲上去,肩膀深处都跟着发麻。

该死。

松开。

给她松开!

念头尚未成形,景真的手已经握住折合的支具。

一声刺耳的金属扭响。

夹困骤然解除。

他另一只手仍稳着役兽的躯体,掰开的硬片却已经朝外翻起,再也无法继续合拢。

早濑同时按住旧痕旁的连接,灯里收稳辅助绳,将刚才偏开的微光留在原位。

纱弥抽回了手。

那只手软软垂着,掌心被压出一道深凹,手背撕开的皮肉间露着错开的骨,血沿指尖向下连成细线。

学徒手里的布掉了一角。

“先生——”

早濑已经回身。

“取伤具,先——”

断裂的骨节动了。

顶在外面的白色骨端迅速沉进涌起的红肉,错开的手指猛地拉回原来的方向,翻裂的掌心从深处鼓起,碎屑与血珠被新生组织一起挤出来。

皮肉合拢得极快。

早濑后面的话停住了。

那道足以废掉一只手的深凹被血肉填平,手背最后一点裂口收住,纱弥已经抬起手腕,让血顺着指尖滴进旧物盘。

里面还在烧。

像有人把刚才碎掉的骨头烧红了,再一根根塞回去,筋牵着肉重新绷紧,疼得她恨不得将整只手甩到墙上。

她却抬眼看向长凳。

“新的放远些,别沾上血。”

声音与刚才应下接物时没有区别。

学徒怔着没动。

纱弥用右手把干净布往里推了推,笑了一下。

“这边都是要接着用的吧?”

早濑终于看向她的手。

血还在。

手却完整。

连刚才歪折的指节都已经恢复,纱弥轻轻张开五指,随即将沾血的手伸到旧盘上方,等学徒回过神,才接过他递来的清水。

景真把被掰开的支具放稳,目光从她手上移到里面那道还未彻底暗下去的旧痕。

“牵力从这里回来的,里面还有一处。”

早濑立即收回视线,重新检查。

灯里仍握着绳,见纱弥已经洗去手上的血,才指向矮架外侧。

“干净的布在那里,我这边不能松。”

“看见了。”

纱弥拿布擦手,将刚才那张接物布另放。

新长好的皮肤被粗布蹭过,痛意密密地扎进掌心。

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净,动作不紧不慢。

……

旧术的残留被重新固定以后,早濑才有空再看她。

“手给我看看。”

纱弥把手伸过去。

他托住手腕,仔细看过掌背,又让她屈伸手指。

她照做。

没有伤口,也没有错位。

早濑的眉头仍皱着。

“你一直能这样长回来?”

“嗯,先前受伤也长回来过。”

“这么快?”

纱弥看了眼自己干净的掌心,朝他笑笑。

“您方才看见了。”

早濑一时没有接话。

纱弥却已经转向刚才那件支具。

“先生,里面亮起来的时候,这边先收了,我只看见一点,没看清它怎么连过去。”

她用右手指向自己记录的图,没有再去碰旧物。

早濑顺着她指的位置看过去。

“你站在那里,看见的是内侧?”

“这里,我握住以后,下面这一小片还露着。”

她将图转到自己当时的朝向。

景真也看了一眼。

“是这一处,力往外侧走,柄先折回来,兽身没有先动。”

早濑俯身核对,随后让学徒把遮在边缘的组织留好,不要混入废物。

“旧式还绕了一段,长进去以后,外面看不全。”

他用指节在自己方才的记录旁点了点。

“这一处我漏了,补上,往后遇到同样的,不能看见外面的退干净就当里面也空了。”

学徒赶忙记下。

早濑转向纱弥。

“下面你记,让他接,旧件再看一遍才动。”

“好,刚才这处我还没画完。”

她把座位挪回旁边,提笔时,掌心深处的灼胀顺着笔杆传上来。

刚才那一下真够狠。

纱弥低头看纸,脑海中却仍是手背上顶出的白骨。

她想把那件夹人的东西拆得更碎些。

又想起景真伸过来的手。

那么硬的支具,他一握便掰开了。

连沼负的重量都没有因此偏出去。

纱弥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这双手若是来拦她,自己又能撑住多久?

“纱弥,这里看得见么?”

早濑的声音将她拉回来。

她抬起脸,已经带着平常的神情。

“看得见,您方才说这一层不能跟着拉,我画在旁边?”

“对,把能动的方向也标出来。”

她低头补上。

这趟要拿到的东西还在眼前。

先看清楚。

……

后面的处理慢了下来。

早濑把残留的连接分清,重新安排支撑的位置,景真按他说的方向稳住肩背,灯里则随着调整逐渐改变辅助绳的牵引。

纱弥终于看见,那片原先彼此连住的组织分开以后,早濑并没有把所有空处都强行撑住。

有些地方留着动。

另一些则需要托住,避免伤处再次错贴。

嵌在支具里的薄片亮起时,原先细微的收紧停在了限定的位置,没有继续将中间那道间隙挤平。

她往前坐了些。

“这里一直不撤?”

“先养着,等它自己能顺着活动,再慢慢退。”

“若太早撤呢?”

“又会连,太晚也不成,等于一直替它撑着,周围该接上的地方反而接不好。”

纱弥迅速记下。

原来连什么时候撤,也有区别。

不能只是硬塞进去,再指望肉自己知道哪里该让开。

她看着那片在辅助之下仍能活动的组织,忽然觉得自己前夜按住喉咙的动作蠢得可笑。

她只顾着要留。

周围怎么长,新增的部分怎么承受,她根本没有弄清。

可现在有人正做给她看。

纱弥的目光几乎不肯离开。

等沼负再次尝试收回前肢,那一处终于没有像先前那样立刻绷死。

动作仍小。

它也仍然疼,喉间发出低哑的闷声,景真没有急着松手,等早濑看过,才慢慢让它将重量交回垫草。

“今日到这里。”

早濑站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

“后面还得养,别看它现在能动,就觉得可以套车。”

栏外一直等着的车主连连点头。

灯里照指示收住辅助绳,等微光完全退下,才松开一直握着的手。

掌心已经留下绳印。

景真接过她尚未卷好的那一端。

“刚才最后那一下,你先松的还是外边?”

“这次先收里面,再让外边跟着退,不然位置会偏。”

她说着,将绳重新展开一点给他看。

景真低头辨认。

“与早上反过来了。”

“嗯,所以我方才停了一下,怕照着原来的顺序做。”

“我看见了,还以为是它又在牵。”

灯里抬眼看他。

他是真的一直在看。

不是等她说完一句以后随口夸好,而是连她哪里停过,为什么与之前不同,都记得。

她将绳头翻到掌心,声音比刚才放松了些。

“等我画下来给你看,光这么绕,你下次未必记得。”

“好,连早上的一起。”

纱弥抱着分好的木盘从旁边经过。

她没有打断。

需要送回外间的普通物件都在盘里,搬出去以后,再回来取自己的东西也不迟。

他们正好可以多说一会儿。

……

早濑把她的记录从头看完,改了其中一处方向,又在残留旧术旁添上注记。

“你写的是这里先动,今日看见的没错,但起因在里面,回去看时别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

纱弥点头,将注记读过,才问起旧物。

“早晨说的那些,现在能分了吗?”

早濑看她一眼。

“你倒没忘。”

“就是想看这个才来的。”

她说得坦然。

早濑将需要留在院里核验的薄片拿走,剩下一段旧支撑部件,虽然托柄已经变形,原本承托的位置仍能辨认。

“这件可以,留式已经撤净,别拿去照着尺寸做新的,不同的身子用不了一样的。”

纱弥接过,先放在布上。

“我对着今日的图看,免得回去只记得一个大概。”

另外获准带走的,是分出来的一小份异常组织,已经装进容器,来源和取下的位置都作了标记。

她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拆开,只确认与记录对应,便收好盖子。

早濑又拿来一张基础养护图。

“这个你可以临一份,今日见过的几处,我给你标出来,剩下的不明白先留着。”

纱弥抬起头。

“昨日不是说不能乱描?”

“昨日你不知道哪处为什么留,今日看过了,也不等于全懂,所以我让你留着问。”

他说着,将图摊开。

纱弥很快坐下。

这一回,她没有只追着线条抄。

每到一处,都将早濑方才说的条件补在旁边,何时起作用,哪里不能一并锁住,哪里需要随着恢复逐渐撤去。

有些问题他答了。

有些他只说尚未在别的役兽上试过。

纱弥都分别记下。

等最后一笔写完,她把图放到一旁晾干,认真向他道了谢。

这声谢里没有多少敷衍。

纸上的东西,确实是她之前没有的。

……

回到住处,纱弥先将门合上。

窗外有人赶车经过,轮轴轻响,随后渐渐远去。

她把包裹放到桌上,取出旧支撑件,又将今日纠正过的图摊在旁边。

白日里维持的笑慢慢淡了。

左手仍有些烧。

她低头看了片刻,伸开手掌,再缓缓合拢,完整的皮肤下仿佛还留着硬片折回来的触感。

那股想把东西甩出去的烦躁又冒上来。

纱弥却将它拿了起来。

恢复的手指沿着内侧摸过去,越过变形的托柄,停在原本能够小幅活动的连接处。

这里托住。

这里留着动。

她对照图上的记号,轻轻改变角度,那段弧面随之偏转,中间仍保留着一道没有被挤没的空处。

纱弥看着那里。

岛上那团新长出的薄肉,还不能算一个能用的器官。

但她如今有东西可以试着让它沿某种形态长下去,而不是长成什么,就只能接受什么。

她将支撑件放回布上,重新拿起笔,在另纸上记下先要比较的变化。

写完以后,左手下意识摸向自己的颈前。

皮肤平整,吞咽时,里面仍是熟悉的牵动。

纱弥的指尖停了一会儿。

随后,她低头,将图、旧件和装好材料的容器分别包妥。

这次带回去的东西,比那只被夹碎的手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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