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站起身,从木柜之中取出一套干净粗布被褥,轻轻放在旁边的木榻之上。
“夜里安心歇息,村子的幻境夜里相对安稳,只是切莫随意出门,听见任何呼唤,都不要应声。”
“明日一早,全村便要开始筹备婚事,你可以混在人群之中,静观事态。切记,只可旁观,不可强行动手。”
石尘应了一声。
村长叹了口气,吹灭厅堂的油灯,只在房内留下一盏如豆的小烛,转身走进内屋歇息。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石尘盘坐在木榻,闭目梳理方才村长所说的全部情报。
三日一轮回,村民皆是傀儡,漏洞第二天深夜短暂显现,藏在当年定下婚约之地。
一旦强行破坏婚礼,鬼新娘提前出世,一切机会都会化为乌有。
而且被金华夏盯上,拖入红轿尚且无事,唯有踏入婚房,才会取人性命。
诸多限制层层叠叠,处处都是死局。
石尘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
不能阻止婚礼,那是不是可以顺着婚礼的流程,在宿命之中,寻找到不一样的变数?
不知过去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女子低声啜泣,哭声幽幽,忽远忽近。
是金华夏。
哭声哀怨凄苦,带着无尽的委屈,不断从街巷飘进屋子,勾人心神。
石尘不动,稳稳坐在榻上,没有起身,也没有应答。
片刻之后,那道哭声缓缓远去,周遭重归寂静。
等到后半夜,困意涌来,石尘靠着墙壁,缓缓入眠。
一夜无事。
等到第二日,天光大亮。
喧闹的人声早早响起,鞭炮噼啪炸开,大红绸布挂满整条村子,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喜庆的笑容,忙碌奔走,准备今日出嫁事宜。
村长早早过来敲响房门,神色凝重。
“天亮了,大戏,开始了。”
石尘推开木门,外面扑面而来一股浓郁的红,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红绸,地上散落着鞭炮碎屑。
村民来来往往,搬着喜物,脸上挂着制式化的笑容,一言一行,都如同预先编排好一般,没有半分鲜活。
村长跟在石尘身侧,压低声音提醒。
“今天便是出嫁之日,上午一切如常,胡鹏还没有出事,所有人心中都认定,这是一场喜事,你不要表现得太过异样,跟着人群便可。”
二人一路朝着村西头走去。
金华夏的闺房外面围了不少妇人,进进出出,端着铜镜、胭脂、嫁衣,忙前忙后。
“新娘梳妆,外人不能入内,我们只能在院外等候。”村长轻声道。
石尘驻足,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
屋内,断断续续传出细微的动静,是木梳划过长发的轻响。
一名妇人从院里出来,脸上带着笑意,同旁边的人闲聊。
“华夏这姑娘,可真是好福气,嫁去隔壁村,往后日子安稳。”
“是啊,胡鹏那小伙子,能干踏实,两家又是旧交,天生一对。”
石尘静静立在一旁,看着村民忙碌,等待正午来临。
日头缓缓爬升,天色渐热,已是正午。
就在这时,远处一名青年神色慌张,一路狂奔,口中大声呼喊,打破了满院喜庆。
“不好了!出事了!胡鹏进山,中午误食野果,人……人没了!”
这一声呼喊,如同冷水浇入滚烫的油锅。
院内的喧闹瞬间平息,所有村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在脸上。
空气仿佛凝固。
片刻之后,有人低声喃喃。
“婚约已定,良辰不改,今日便是出嫁的日子。”
“男方亡故,活人出嫁,那便改成冥婚,花轿照旧出发。”
议论声此起彼伏,没有怜悯,没有惋惜,只有一种顺应宿命般的漠然。
院中金华夏梳头的声音,骤然停下。
许久,一道单薄、颤抖,带着绝望的声音,自屋中缓缓飘出。
“中午才传来噩耗,今日……就要我嫁过去?”
没有人回答她。
村长侧过头看向石尘,眼底满是苦涩。
“正午,正是轮回既定的节点。本来今日是寻常婚嫁,变故一出,大喜之日,直接变成冥婚。轮回的宿命,不会因为任何人停下。”
人群安静一瞬,很快便有两名年长的老妇上前,抬手推开闺房木门,迈步走了进去。
其余村民静静站在院子里,神色麻木,静静等候结果,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石尘与村长立于人群后方,目光穿过敞开的房门,望向屋内。
金华夏端坐镜前,大红嫁衣已经穿在身上,乌黑长发梳得整整齐齐,头上的凤冠还未戴上。
她望着铜镜里面自己一身鲜红的模样,指尖死死攥住裙摆,肩膀微微颤抖。
“华夏,事已至此,这门亲事不能作废,良辰不可耽误。”
老妇走到她身侧,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安慰,只有不容拒绝的劝诫。
“婚约白纸黑字,两村都已经知晓,哪有临出嫁悔婚的道理。胡鹏虽然去了,可名分还在,你坐红轿过去,和他拜堂,往后便是胡家的人。”
金华夏猛地转头,眼底布满红丝,声音带着哭腔。
“人都已经死了,我为什么还要嫁过去?我不想嫁死人!”
另一名老妇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祖上定下的规矩,若是毁约,会给咱们金鑫村招来灾厄,全村都要因你受难。你一个人,难道想要连累整个村子?”
屋外,越来越多的村民跟着附和,一声声传入房内。
“是啊,不能毁约。”
“为了村子,你应当答应。”
一句句话,如同枷锁,死死套在金华夏身上。
金华夏环顾四周,看着一张张漠然的面孔,眼底最后一丝光亮,缓缓黯淡下去。
她闭上双眼,一滴泪水坠落在鲜红的嫁衣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我知道了。”
老妇见状,脸上重新浮起笑意,拿起凤冠,小心为她戴好。
“这就对了,赶紧准备,花轿马上就要起轿。”
老妇转身走出屋子,对着众人高声宣告。
“华夏姑娘同意出嫁!准备起轿!”
欢呼声立刻响起,唢呐重新吹起,曲调却不再是新婚的喜乐,隐隐透着一股阴冷悲凉。
村长在石尘身侧,声音压得极低。
“她心中的怨气,正在一点点滋生。等到拜堂完成,怨念彻底成型,鬼新娘就快要诞生了。”
石尘目光落在那顶停放在院外、猩红刺目的花轿之上。
“按照轮回的时间,漏洞会在今夜显现。”
村长微微点头。
“没错,但是花轿与冥婚仪式不走完,漏洞不会现世。我们只能继续等。”
不多时,金华夏在两名妇人搀扶之下,缓缓走出房门。
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庞,可那单薄颤抖的身躯,谁都能看出她满心绝望。
她一步步,朝着红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