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七点多了。
窗帘没有完全拉紧，一道有些刺眼的光从缝隙里落进来，刚好照在床尾。
苍睁着眼睛躺了一会，身体没有哪里特别疼。
只是有些沉重的感觉。
明明是睡了一整晚，身体却像是什么都没有恢复。
美沙上楼的时候，她刚刚坐起身来。
“醒了？”
“嗯。”
“头晕吗？”
“还好。”
“那就是头晕。”
“……”
美沙走过来，用手背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温度不高。
“今天别去了。”
苍下意识皱眉。
“我可以。”
“上学。”
“什么？”
“自己上学。”
美沙抱着手臂站在旁边。
“能正常从楼梯走下去，我就让你上学。”
苍看了她两秒，然后真的掀开被子。
然而脚刚踩到地面，身体还没完全站直，她的视野就轻轻晃了一下。
下意识的扶了一下床沿，而美沙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
苍沉默片刻，重新坐了回去。
“……今天请假。”
“很好。”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小学的保健老师。”
“那说明你最近让人操心的频率已经贴近小学生了。”
美沙把水放到床头就离开了，等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苍。”
“嗯？”
“学校怎么样？”
苍抬头。
美沙很少主动问这些。
从她重新回到学校以后，两个人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默认的规则。
美沙会问一次，如果她说“不想说”，就不会再继续追问。
苍想了一会儿。
“还好。”
美沙点头，苍却又补了一句：
“比想象中好一点。”
“那就好。”
美沙没有回头，只是把门轻轻的关上。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苍靠回床头，过了一会儿。
莫名想起昨天神谷离开保健室前说的那句：
明天见。
她看着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看来只能是后天见了。
——
下午放学以后。
一年三班，佐伯把几张讲义放到讲台上。
“藤原今天请假。”
话刚说完。
千夏已经举起手。
“我可以给她送过去。”
佐伯看她一眼。
“你知道地址？”
“班级通讯录上有。”
“那正好。”
他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还有保健室开的注意事项。”
“需要监护人签字。”
千夏接过来。
“好。”
佐伯刚准备离开，又想起什么，看向了神谷。
“神谷。”
后排的律抬头。
“嗯？”
“你也去。”
律明显停顿了一下。
“为什么？”
这一次。
连千夏也跟着问：
“对啊，为什么？”
佐伯指了指她手里的表格。
“昨天是你送藤原去保健室的吧。”
“保健老师说，有几项运动注意事项最好把情况说明一下。”
“宫坂昨天不在。”
“你就当顺便，配宫坂一块去，顺便讲一下。”
律沉默两秒。
“老师。”
“嗯？”
“这不是应该由老师——”
“我等会儿有会议。”
佐伯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拜托了。”
然后走了。
千夏和律站在原地，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千夏忽然说：
“很像RPG。”
“什么？”
“原本完全不会一起行动的角色，因为任务被强制编队。”
律拿起书包，叹了一口气。
“我开始后悔问你是什么意思了。”
“神谷是老年人！老年人！”
——
苍家在白槻市偏西的位置，从学校坐两站电车，再走过一段旧商业街。
律以前很少来这边，千夏倒是显得兴致勃勃，一路上都在和律说话。
“这边好多店都好旧。”
“你说话声音拜托小一点。”
“为什么要小声？我明明是夸奖。”
“哪里像夸奖？”
“那换个说法，很有时代感？”
“这个说法也没好多少。”
下午五点不到，一些居酒屋刚开始挂起门帘，修理店的卷帘门还开着，街边有几辆自行车随意停着。
再往前一点，能闻到不知道哪家店传来的烤鱼味道。
律一路没怎么说话。
他看着周围，忽然意识到，藤原苍介以前大概就是在这种地方生活。
真是不可思议，如果用千夏的说法，大概是以前地图的区域boss其实生活在游戏世界的主城区里面。
原来学校以外的“藤原苍介”也是真实存在的。
“到了。”
千夏停下来。
律抬头，一栋不算新的三层建筑，一楼是一家还没有营业的小酒吧。
玻璃门后能看见吧台，上面倒扣着一排杯子。
千夏确认了一下门牌。
“应该就是这里。”
“她家开酒吧？”
“好像是。”
千夏按下门铃。
很快，门开了。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里面，头发随意的扎在脑后，身上还围着深色围裙。
她先看向了千夏，然后把视线移到神谷身上。
“藤原同学的同学吗？”
千夏马上点头。
“您好，我是宫坂千夏。”
她往旁边让了一点，将五指并拢的手掌放到律的面前。
“这位是神谷律，我们是一起来给藤原同学送资料的。”
律注意到，女人的目光再听到这名字的时候停住了一瞬间。
“神谷……”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随后侧身。
“进来吧。”
律心里微微一沉，她知道，可却什么都没有多问。
“我是苍的母亲，藤原美沙。”
——
苍听见千夏的声音时，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她甚至反思了一下自己是否有这么思念千夏。
“苍——”
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不是幻听？
下一秒，又因为起立动作太快带来的头晕，在床上停住动作缓了一下。
为什么她会来？而且这声音也太大了。
苍披上外套走出房间，刚到楼梯口，就看见千夏从下面抬头。
“苍！”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后面的神谷，苍的脚步一下停住了。
“为什么你也在？”
律抬头。
“这就是你看见热心同学后的第一句话？”
“宫坂来是很正常。”
千夏立刻抗议：
“为什么我就正常？”
苍根本没回她这句话，还在看着神谷。
律把手里的纸晃了一下。
“老师让我来的。”
“……”
“不是我自己想来。”
“我也没说你是自己想来的。”
“那麻烦管理一下你的表情。”
苍咬了一下下唇，美沙这时在楼梯口探出了头。
“苍，让大家先进房再聊吧。”
苍这才意识到，她们没必要一直在楼梯上聊天。
“……上来吧。”
——
苍的房间比律想象中要普通很多。
书桌。
床。
靠墙的书架。
一台笔记本电脑。
窗边堆着几本刚发下来还没整理好的教材。
唯一有些特别的是书架。
千夏刚进去，视线就黏了上去。
“哇。”
苍心里立刻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怎么？”
千夏蹲下去。
“你有《灌篮高手》全套？”
苍愣了一下。
“有。”
“还有《钢炼》。”
“嗯。”
“《火影》也这么多？”
“以前买的。”
千夏兴奋了起来，觉得自己发现了完全不符合角色设定的隐藏要素。
“等一下。”
她转头。
“你居然看热血漫画？”
苍皱眉。
“我为什么不能看？”
“不是不能。”
千夏站起来。
“就是完全想象不到。”
“你给人的感觉明明是那种……”
她抬头看向书架上层，然后思考了一下要说出口的话。
“……会坐在窗边看太宰治的人。”
苍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是《人间失格》。
就放在书架的第二层，旁边还有夏目漱石的《心》。
芥川龙之介作品集。
川端康成的《雪国》。
宫泽贤治的《银河铁道之夜》。
再往旁边，还有几本三岛由纪夫和谷崎润一郎，其中几本书脊还很新。
《心》的里面夹着一枚蓝色书签，在她的床头则放着一本刚看了一半的《银河铁道之夜》。
千夏转回头。
“……居然真的在看。”
苍有些无语。
“有什么问题？”
“没有。”
千夏神情严肃。
“只是我的人物理解突然变得很复杂。”
“不要用人物理解来形容真实存在的人。”
“职业习惯。”
“你明明没有职业。”
“未来的。”
律站在门边，视线却落到了与千夏相反的书架最下面。
除了漫画，那里还放着几台游戏机。
一台旧掌机，一台3DS，甚至还有一个Switch。
旁边整齐塞着几个游戏盒，律粗略一看，能看见几个熟悉的格斗游戏和赛车游戏。
“你还玩游戏？”
律问。
苍转过头。
“以前玩。”
“现在不玩？”
苍看着书架，沉默了一下。
“不怎么玩了。”
“为什么？”
这句话是千夏问的。
苍没有马上回答，她走过去，从最下面抽出那台旧掌机。
那台掌机的屏幕边缘已经有些磨花，背后甚至贴着一张早就褪色的贴纸。
她拿拇指轻轻地擦了一下。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只是……”
“有些东西打开以后。”
“会想起以前。”
千夏像是感受到了话语里的沉重气息，没有说话。
律却明白了，苍动作轻柔的把掌机重新放了回去。
“其实我还是喜欢。”
她说。
“漫画也是。”
“有时候看到新出的游戏，也会想玩。”
“但是一想到以前和谁一起玩过。”
“或者在哪里看过。”
“就不太想碰了。”
千夏低头看着那一排漫画。
这一次，没有像往常一样用着轻小说和漫画梗来开着玩笑。
“所以后来开始看这些？”
她指了指上层的文学书。
“嗯。”
“什么时候？”
“初中退学以后吧。”
苍想了一会儿。
“那时候在家里没什么事，开始只是随便拿。”
“后来发现看别人写的故事也挺让人.....开心的。”
千夏没有完全听懂，但轻小说爱好者的她还是重重点了点头，表达了赞成。
律指着书架下面的那些漫画。
“你喜欢哪一本？”
千夏问。
苍看了看。
“最近的话。”
她拿起《心》。
“这个吧。”
“为什么？”
“你问题好多。”
“这是读者交流。”
“神谷君也看过吗？”
是千夏的发问。
“那倒没有。”
“那算这哪门子读者交流。”
千夏拍了拍神谷的肩膀，发出了“哈哈”的笑声。
苍笑了笑，最终还是没回答神谷的问题，只把书重新放了回去。
律看着苍的书架，游戏机、漫画、文学小说。
旧的爱好没有消失，只是被新的爱好堆疊到了底下。
你也是这样吗？藤原同学。
———
美沙把三杯麦茶放到了桌上。
“坐吧。”
“谢谢阿姨。”
千夏立刻回答，律也低声道谢。
美沙把保健室的表格拿过去，视线在“避免剧烈运动”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昨天又逞强了？”
苍低声说：
“只是八百米。”
律坐在旁边，下意识补了一句：
“然后晕了。”
苍立刻瞪了一眼律。
“你为什么一定要补后半句？”
“客观说明。”
“没有必要。”
“但我觉得有。”
美沙抬头看了两个人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变得柔和了一点。
苍立刻注意到了。
“妈。”
“嗯？”
“不要那个表情。”
“什么表情？”
“……”
千夏低着头，肩膀已经开始抖。
“你想笑就笑吧。”
苍没好气地说，千夏终于不在抑制，笑出了声。
律也偏开脸，苍忽然有一种错觉。
自己现在的房间是不是比学校的教室还吵。
美沙签好表格，放在了桌上。
“我先下去准备开店，你们可以多聊一会。”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神谷。
随后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