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已经是一只大猫了。

伊芙还记得它小时候的样子——灰不溜秋,小小的一只。后来长大了一些,毛发变得斑白、蓬松,而如今彻底长大了,果然变成了“蒲公英”。

伊芙不记得自己上次回学生公寓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半年前,也可能更久。

艾薇拉不在,整个楼层都是静悄悄的,显然学生们都去上课了。

蒲公英只以为是陌生人,伊芙一靠近,这只猫便躲向了墙角。它现在有些胖,整张脸几乎都陷进蓬松的毛发里,模样看着挺憨。仅凭艾薇拉的经济状况,恐怕是没法把它养这么胖的,这大概也能侧面说明,锡林雅没有因为自己不在这里,就和艾薇拉疏远关系。

随着伊芙不断逼近,蒲公英终于走投无路,便索性跑回了自己的小窝,它把头埋在身体里缩成一团,决定就此听天由命。

猫窝有些拥挤,褥垫上也粘满了毛发,那原本是伊芙的旅行皮箱,当初只是想着临时利用一下,然而蒲公英却一直很喜欢。大概是去年这时候,伊芙还特地找了木匠为它做了一个有顶的精致小窝,上面附带了门牌,刻着蒲公英的名字。

然而这只猫却很不领情,破箱子放在哪,它便跑去哪,实在是让人哭笑不得。到最后,猫窝仍是以前的猫窝,新窝则被放在了角落,成了一处摆设,它无聊时便会踩在上面放风。

伊芙把蒲公英抱了起来,虽然很沉,但它仍和以前一样乖。

“你怎么不认识我啦?”伊芙如此问道。然而蒲公英却还是缩着脑袋,背着耳朵,也不理她。

伊芙自觉无趣,于是放下了它,走向自己的房间。在进到房间之前,她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于是又回过头看向猫,此时,蒲公英也在探着脑袋看她,似乎终于回想起了什么。

卧室仍和以前一样,书桌、衣柜、木床,还有几本书和笔记。墙壁上贴有一张半身像,是前执政官的儿子梵比鸠画的,画中之人显得清秀可人;除了这幅画,墙上还有两张手工编织的挂毯,那是戈贡的妻子们送给她的,这些工艺品没有褪色,依旧鲜艳如新,再仔细一看,似乎也没有沾染灰尘。

看来,艾薇拉一直在打扫这间卧室。她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也为此产生了一丝愧疚之感。

今年已经是第四年了……最后一年。等到离开校园之后,与这些曾经朝夕相伴的同学们恐怕也不会有太多见面的机会了。她想,还是多去上几次课吧,哪怕是装装样子也好。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外面有人在敲门,便出去查看。原来是罗捷卡女士,那位不苟言笑的公寓管理员。

“我刚才离开了一会儿,听别人说你回来了。”罗捷卡女士说。她有些喘息。

“对,我刚回来,想过来拿些东西。最近……不一定会回来住。”

“我了解。”罗捷卡女士说,“你有太多事要忙了。”

两人以前毕竟是有一些交情的。伊芙不得不承认,这位公寓管理员一直都很照顾自己。

“您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伊芙问她。

“倒不是我,是夫人在找你。”罗捷卡女士口中所说的夫人,自然是海德夫人。她说,“最近夫人那边总有人来我这,问你回没回来——每隔几天就会来一趟,看样子是有急事找你。”

伊芙脸色一变,“海德夫人她最近是不是……”

“她身体很好,这你不用担心。”罗捷卡女士很肯定。

“那就好。”伊芙说,“我马上就去找她。”

罗捷卡女士满意地点点头,“对,尽量快些。不过,别去城堡找她,她在郊外的那栋大房子里。”

“我知道了,谢谢您。”

“还有一件事。”罗捷卡女士又说,她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楼下站着的那个男人是……”

“他叫雨切。”

伊芙有些意外——雨切跟着自己也有一段时间了,罗捷卡女士不至于从没听说过他吧?

“原来他叫雨切。”罗捷卡女士点了点头,“是……男朋友?”她的语气有些过于平淡了,平淡得甚至有些刻意。

“不是。”伊芙眨了眨眼睛,那种无辜又惊讶的神情不像作假,她回答道,“您可以把他看成是——我的跟班,保镖那一类的。”

“保镖?”罗捷卡女士扬了扬眉毛,然后又点点头,“不过,你身边倒也确实得有个人……”

又聊了一会儿,罗捷卡女士终于离开了,伊芙舒了口气。草草收拾了东西之后,她又在桌子上留下了一张字条给艾薇拉,告诉她自己回来取过东西,至此便离开了公寓,直奔城堡外的山间宅邸了。

三月中旬的奔龙堡仍有些寒冷,但比起沸蒙却要温暖得多,尤其是正午时分。

郊外和山野早已变得绿意盈盈,伊芙和雨切骑着马,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为他们开门的不是老仆人赛丽,而是海德夫人的亲卫赫罗尔德,两人进到了院子里,发现这里依旧是冷冷清清,没什么烟火气——毕竟人手不足嘛。

雨切牵着两匹马去了马厩那边,伊芙则是跟着赫罗尔德直奔老夫人的房间,她依旧住在一楼西侧的小房间里。

“夫人在睡觉呢。”然而,娜卓若拉却守在门口,将他们拦了下来。

“我听说,夫人有急事找我,是什么事?”伊芙问她。

“她有事找你?”娜卓若拉皱了皱眉,似乎全然不知。

“不是吗?”伊芙瞪大了眼。

“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娜卓若拉突然笑了起来,“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这位老仆人朝着走廊的窗外看了一眼,又回头对她说,“去吧,她在后院呢。”

“谁,夫人?”伊芙也朝外看了一眼,倒的确有个人,但离得太远,看不真切。

“去了你就知道了,去吧。”娜卓若拉也不回答,只是挥舞着手臂,像赶鸭子那样,不由分说地把她赶走了。

伊芙觉得莫名其妙——她方才急匆匆地来,现在又要原路返回。

要从一楼西侧的走廊去往通向后门的过道,沿途经过一排排老旧的窗户。在半路,她又好奇地朝着窗外瞥了一眼。

那是……

她停下脚步,又把头贴近窗户仔细辨认。

透过灰扑扑的双层玻璃,她看到了一个朦胧而又熟悉的影子,像是做梦一样。凭直觉,她一眼便认出了她的身份,但她又不敢确信,因为……这怎么可能呀。

她没有再往门的方向去,而是选择打开眼前的窗子——几乎是用了蛮力。窗子许久没有开过了,把手上满是铁锈,她稍微一用力,便把它打开了,扬起一大片灰尘和油漆的碎屑,弄得头上、身上到处都是。但她顾不上这些了,只是提起裙摆轻轻一跃,便跳到了窗外,朝着那个身影飞奔过去。

她一直盯着那个影子。那人拿着一柄扫把,正在清理过道上零散的炉灰痕迹。对方没有看向这里,没有注意到有人正在靠近。

伊芙走得又快又安静。越来越近了,她看到对方灰色头巾下的雪白秀发,如此,便彻底确信了此人的身份。

伊芙走到她身后,伸出双手,默默地环抱在她的腰间。

是艾琳德。

艾琳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但似乎并不怎么惊讶,她侧过头,两人的脑袋几乎贴在了一起。

“其实,我早就发现你了。”她的声音很轻,语气中带着一点胜利者的小得意。

“什么时候?”伊芙惊讶地问。

“就在你开窗的时候。”艾琳德说。

“那你居然还装作没发现。”伊芙有些气恼地在她的侧腰上戳了戳,她有些受不住,便挣脱了开来,她看着伊芙气恼的模样,不禁开怀地笑了起来。

“你……是过来找我的?”伊芙问。

艾琳德点点头,“不然还能找谁?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到现在才来?”

“耽搁了一段时间,在沸蒙那边有点事……”显然,这句话不是真话,谁都能听得出来,所以她又说,“可我不知道你会来这边,如果知道了,肯定会早点来。”

“我知道,别解释啦。”艾琳德笑着拉住了她的一只手,“我这次来得匆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没关系,只要见面了就好。”

“所以你就是想过来看看?”伊芙问,“还是说……”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艾琳德并没有马上回答,她停顿了片刻才说道,“就是想过来看你。”

看她的表情,伊芙觉得她似乎是有话还没说完。

“你去学生公寓找过我了?”

“可不是,去过好多次了。”

“还有,你怎么穿着一身仆人的打扮?”

“赛丽病了,新人还没来,我就先帮帮忙。”

“还是别这么干了,你这样做,会让海德夫人难堪的。”

“连你也这么说。”艾琳德听到这话,却是叹了口气,显得有些无奈,“在清水堡的时候,咱们不也都是自己打扫院子吗?”

“这里不一样,要是被外人看见了,他们保不准就会说,夫人是在为难小辈。”

“不会的,我本来就是自愿的。”艾琳德却如此说道。

伊芙见劝不动她,便决定改变策略:“那好吧,等下次再做这种事,你也叫上我。”

艾琳德不清楚自己的身世,但伊芙却知道——从血缘及辈分上看,她与海德夫人之间的关系十分微妙。假如有一天,艾琳德的身份被揭露开来,一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事便可能成为问题。诚然,从“私生女”这个身份来讲,艾琳德的地位绝不可能高过海德夫人,然而从另一方面来说,她却是海德大公的唯一子嗣,且她的母亲又是克利金建国者之一。

既然伊芙回来了,打扫的事也可以先放一放。两人从东侧的小门返回了宅邸,伊芙走在前面,艾琳德走在后面,她们仍旧牵着对方的手,但和以前又有所不同——这次,伊芙变得更主动了一些。

一路上,她们没有说话,也没有提那些信,只是沉浸在一种“彼此拥有”的幸福之中。

伊芙不清楚,在自己向勒莉尔坦白了想法之后,她与艾琳德之间的关系是否已经发生了改变。不过,有一件事倒是可以得到证实:她的确是喜欢艾琳德的——这一次,艾琳德的意外现身让她突然意识到,在以往的生活中,自己还从未如此热烈地想去靠近另一个人……那绝不是面对一个普通朋友时会有的情绪。

那,她们算恋人了吗?也许从当代的世俗眼光来看,女性与女性或许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恋人,那更像是一种步入真实生活之前的演练,谁都不会当真——就像一场美好的梦一样,在她们自己醒来之前,谁也不愿去戳破,毕竟,是梦就终究会醒。

但对魔女而言,这却是另一码事,因为她们心高气傲,过着一种寻常人难以接触的生活,即便这并非她们的夙愿,而是命运的选择——她们不被世俗所接纳,也就不必非要依照世俗的规矩行事。

依旧是自己以前住过的房间。艾琳德换下了围裙,摘下了头巾,两人看着对方,注意到彼此的些微变化,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举止上的。半年过去了,她们为对方的成长而感到欣慰、惊喜。

艾琳德的身材变化不大,但性格却变得沉稳了,如果说,在清水堡的生活就像修行,那么,这位年轻的魔女似乎也终于找到了自己修行的方向。曾经的忧虑与飘忽不定从她的眼中消失不见,她不再患得患失,变得更坚定了。但伊芙此时还并不明白那究竟代表了什么。

她们开始聊天,聊的内容显得有些平淡,甚至有点乏味,她们依旧没有谈及那些信件,也没有谈及彼此之间的关系。

齐空岛的遗族,沸蒙城的升明节礼花,洛明各的暴风雪,莫彻斯克平原的阳光,西约联群岛的海浪,清水堡的雨露,奔龙堡的初春季节……她们在不停地转换话题,总是浅尝辄止。伊芙也不清楚这是为什么,就好像她们正在进行着一场较量——只要能让对方率先切入正题,就算赢得了胜利。

伊芙不擅长应对感情,也从未体验过一场真正的恋爱,但她依旧能感觉到,她与艾琳德之间正在经历一种转变,也许是角色上的,也许是观念上的,总之,艾琳德变得不像以前那样依赖自己了——是因为她长大了、变得成熟了?还是说,她已经走出了泰莉安逝去的阴影,而这才是她的本来面貌?

突然间,伊芙感到一丝不安。就仿佛有某种东西正在脱离掌控,让两人不再亲密无间。

相聚时的兴奋与喜悦正在慢慢淡去,而这场漫无目的的谈话也并未促进她们之间的感情,反而让伊芙感觉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生疏与厌倦感,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这让她内心疑惑,同时又有些……屈辱。这都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

在某一刻,她又惊讶地发觉,艾琳德的脸上甚至写满了漫不经心,于是,一种挫败之感又在她的心里蔓延开来,如此地沉重,她觉得自己的内脏正被拉扯着,不断下坠。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有些患得患失了,她害怕艾琳德有一天会离自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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