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制灵光闪烁两下,彻底隐没在黑石缝隙里。
顾咲夭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掌心,又砸吧了一下嘴唇。
嘴里还残留着凝煞雪髓冰甜的滋味。
“堂堂魔门圣女,抢食倒是挺熟练。”
她小声嘀咕一句,伸手捞起靠在墙根的八百斤漆黑重剑。
重剑沉甸甸的压上肩膀。
顾咲夭熟练的调整了一下肩带,迈步出了膳房侧门。
按照夜蝉月先前的吩咐,她穿过回廊去百煞岩药局领两份清煞散。
偏殿的长廊弯弯绕绕,穿堂风卷着砂砾吹的袍袖乱晃。
刚转过拐角,顾咲夭脚下的布鞋在青石板上摩擦出一声轻响。
她刹住了脚步。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正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银灰色的劲装紧紧裹着身段,外罩一件单薄的短披风。
那头扎成高马尾的青丝垂在脑后,周身散发着极重的寒意。
正是昨日在栈道上放出狂言的殷无烟。
顾咲夭眨了眨眼,动作麻利的往后缩了半步,把自己藏进盘龙石柱后头。
八百斤的重剑被她小心的收在身侧,生怕磕碰出半点动静。
“怎么又是这个女疯子。”
顾咲夭贴着冰凉的石柱,心里直犯嘀咕。
大白天的不在自己峰头打坐,跑来圣女殿后厨附近堵门算怎么回事。
难道是昨天那阵寒气没冻死自己,今天打算直接上门敲骨吸髓了?
正琢磨着要不要原路退回膳房翻窗户溜走,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拍在她的肩膀上。
“哟,这不是咱们内院鼎鼎大名的鼎炉娘子嘛。”
来人手里捧着厚重的兽皮账本,腰间挂着油亮的大围裙。
正是膳房的钱管事。
钱管事见顾咲夭缩在柱子后面,笑的脸上的肥肉乱颤。
“怎么着,顾姑娘?”
钱管事压着嗓子打趣道:“莫不是被后山跑出的妖兽吓破了胆,躲在这儿数蚂蚁呢?”
顾咲夭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她抬起手指,悄悄指了指回廊尽头的那抹银灰色身影。
“钱老哥,你看清楚那尊煞神是谁再说话。”
“大长老座下的头号打手,身负九幽极煞骨的天骄。”
“人家明摆着是来蹲我的。”
顾咲夭叹了一口气,语气满是自嘲。
“大长老一脉在魔宫权势滔天,手眼通天。”
“那位殷姑娘昨天就放话要拿我当药引子。”
“我一个筑基中期的小鼎炉,骨头总共才几斤重。”
“迟早要在明日的骨祭上被她拆干净了。”
钱管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
看到殷无烟站在风口里的站姿,钱管事嘴角抽动两下,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嗤笑。
他摇了摇头,把账本往咯吱窝底下一夹。
“谁告诉你她家势力很大的?”
钱管事压低了嗓门,眼神里带着底层老油条看破一切的戏谑。
顾咲夭愣了愣,“宗门里私传的血信小册上不都这么写么?”
“大长老独揽内务大权,座下真传横行霸道。”
“册子上写的鬼话你也信?”
钱管事哼了一声,吐沫星子差点喷到柱子上。
“那都是糊弄外门傻小子的噱头。”
“老哥在这魔阴宫后厨干了六十年,什么腌臜烂账没见过。”
“大长老那个老不死的大限将至,神魂都快烂透了。”
“他急着在坐化之前扶持听话的傀儡上位,好保住自己那一支的魔脉传承。”
顾咲夭眼神微动,“那这跟殷无烟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去了。”
钱管事冷笑一声,伸出一根油乎乎的手指晃了晃。
“你以为那极煞骨是天生的神体?”
“放屁,那就是大长老用三十多种绝品煞毒。”
“硬生生灌进她骨髓里催熟出来的残次品。”
“说白了,她殷无烟从头到尾就是一炉行走的药渣。”
顾咲夭听的眼皮直跳。
这魔门内部的残酷程度,比她当年在纯阳宗听说的还要下作。
“催熟的药渣?”顾咲夭低声重复了一遍。
“可不是嘛。”
钱管事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一抹同情。
“极煞骨若是不能在三日之内夺的圣女之位。”
“借助圣女殿底下的九幽玄煞大阵稳固血脉反噬。”
“她全身的骨头就会从内到外寸寸风化。”
“到时候大长老为了自保,会亲手把她体内的真骨剥离出来,换给下一个炉鼎。”
“胜了是傀儡,败了就是一堆烂肉。”
钱管事拍了拍顾咲夭的胳膊,笑了起来。
“所以啊,顾姑娘,你怕她作甚?”
“真正该害怕的睡不着觉的,是她自己才对。”
“她现在站在那儿,指不定心里比你慌上一百倍呢。”
钱管事说完,夹着账本晃晃悠悠的朝着后厨长廊走去,嘴里还哼着小调。
顾咲夭站在石柱后面,脑子里把这些情报迅速过了一遍。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什么不可一世的大长老真传,什么九幽极煞骨的天命娇女。
全都是被架在火坑上烤的提线木偶罢了。
既然大家都是魔门高层手底下的苦命打工人,那还怕个球?
顾咲夭心中的那点戒备烟消云散。
当年在青石街天天找人干架的纯阳剑修心性,混杂着乐子人本质,彻底压过了原本的谨慎。
她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领,单手将重剑往背后一甩。
大步迈出了石柱的阴影。
清脆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开来。
站在风口的殷无烟原本正盯着脚下的地砖出神。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来。
视线穿过长廊,正好看见一袭暗红长裙的绝色少女迎面走来。
银白色的长发在穿堂风中肆意飞舞,那一双金色的瞳孔明亮的没有任何杂质。
少女神态自若,嘴角挂着散漫的笑意,全然没有半点昨日被威压震慑的狼狈。
殷无烟瞳孔微缩。
那双原本冷厉的重瞳深处,闪过掩饰不住的慌乱。
顾咲夭走的越近,周身那股被纯阳真元收束的极阴异香就越发清晰。
殷无烟往后退了半步。
靴底在石板上擦出刺耳的沙沙声。
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扣住了腰间的白骨长鞭,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站住。”
殷无烟的声音有些紧绷,试图摆出平日里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谁准你走过来的?”
顾咲夭压根没听她的。
她在距离殷无烟只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没有拔剑,连身上的护体真元都没运转,就这么大大咧咧的站在那里。
“殷姑娘,大清早站在风口里吹冷风,也不怕经脉受凉?”
顾咲夭双手抱胸,笑眯眯的看着她。
殷无烟被她这副自来熟的语气噎了一下。
她握着骨鞭的手指收的更紧,呵斥道:
“少在这儿套近乎,夜蝉月的炉鼎。”
“昨日在百煞岩放你一马,不过是看在圣女殿的面子上。”
“等明日骨祭开启,本小姐定要将你浑身血肉炼化成引煞丹!”
狠话说的挺利落。
可顾咲夭却分明看清了,对方说话的时候,眼神根本不敢和自己的金瞳对视,反而飘向了旁边的栏杆。
连扣在鞭柄上的手指,都在打着颤。
那是体内煞毒开始反噬骨髓的征兆。
顾咲夭心底叹了一声。
这姑娘看着凶神恶煞,其实外强中干的可怜。
“好啦好啦。”
顾咲夭摆了摆手,把周身最后一点戒备也卸的干干净净。
“如果你想说的是昨天的事,那你不用多想。”
“我只是觉得你不是坏人……”
顾咲夭坦然的看着她的眼睛,语气真诚。
“昨日在栈道上,你虽放了寒煞,却连我半根汗毛都没伤着。”
“大家都在这魔门泥潭里挣扎求生,各为其主罢了。”
“若是没了大长老在后头拿着刀逼你,咱们本来就不该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你说对吧,殷姑娘?”
回廊里安静了下来。
风声穿过廊柱,发出低沉的呜咽。
殷无烟整个人僵硬在原地,常年被寒煞浸染的苍白脸颊,漫上一层滚烫的赤红。
红晕顺着脖颈一路蔓延到了耳尖。
真诚永远是最大的杀器。
在这魔阴宫里,所有人都在算计她的极煞骨,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被大长老吸干榨净。
从来没有人跟她说出过这样的话。
更没有人会对她说我觉得你不是坏人。
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三年的神经,被这句直球撞了一下。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
殷无烟结结巴巴的开口,原本清脆的嗓音此刻全乱了调子。
她慌乱的松开了腰间的骨鞭,双手不知所措的在身前胡乱比划了两下。
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她扬起下巴,憋出一副凶恶的表情。
“本小姐才不需要你这只炉鼎来可怜!”
“就是这样,你不要误会了!本小姐,本小姐没别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