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分之九十九可以确定——眼前这个苏梨,就是“现在”的苏梨。
剩下的百分之一,他不敢赌:万一她演技好到能骗过所有人呢?
炭笔在画纸上游走,沙沙声重新填满了他身前这一小块空间。
目光明明落在建筑立面的轮廓线上,笔尖却接连顿了两次。本该一气呵成的长直线,硬生生多出两处突兀的断点。
陆砚轻轻皱眉,捏起橡皮,一点点把歪掉的线擦掉。
他刻意不去看画室远端那道白色的身影,可感官完全不受控制。
纸张翻动的轻响,椅子拖动时木轨细微的摩擦,偶尔一声压低的咳嗽——断断续续,全从画室那头飘进耳朵里,清晰得过分。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
本来只想安安静静把这张建筑手绘作业画完,顺便避开所有和苏梨产生交集的机会。
结果事与愿违。
更诡异的是方才那股力量,明明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别动,身体却擅自做了选择。
回想起来,依旧说不通。
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处拨动命运的丝线,硬生生把他和苏梨的轨迹缠到了一起。
“走神了?线条都画歪咯。”
吴泽压低声音,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他微微侧头,视线扫过画板上那处涂改的痕迹,嘴角噙着一点笑意,分寸拿捏得刚好,不至于引来旁人侧目。
陆砚回过神,指尖捏紧橡皮,继续清理画纸。
“有点分心。”
“少见啊。”吴泽挑了挑眉,炭笔没停,在自己草图上继续勾勒,“咱们砚哥,两年练出来的专注力,平时画图两耳不闻窗外事,今天居然会被人打扰。”
“不会是刚才捡画纸那一出,让你心思飘走了吧?”
“别胡思乱想,只是在调整透视比例。”陆砚面不改色地反驳。
只有他自己清楚,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方才那两秒的短暂接触,还有那股解释不清的牵引力。
梦里地下室的画面也不肯老实待着,时不时从脑海边缘闪一下——血色的灯光、冰凉的镣铐,还有苏梨那句温柔到发疯的话。
每一帧都在提醒他:危险是真实存在的。
吴泽低低笑了一声,没再紧追,嘴上却还是忍不住多补两句:“说真的,刚才那个女生看着安安静静的,长得也清秀。”
吴泽眼珠转了转接着说道:“咱们班不少男生之前在专业群里聊过她,听说手绘功底很强,砚哥真的没有什么想法吗?”
陆砚只轻轻“嗯”了一声。
他不想继续聊苏梨。多谈论一句,就等于加深一层两人之间的关联。
吴泽看他一副冷淡回避的模样,反倒来了兴致:“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换别的男生,碰上这种机会,少说也要多聊两句。也就你,礼貌归礼貌,浑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
陆砚放下橡皮,重新握稳炭笔,语气带有几分无奈:“帮忙捡东西只是基本礼貌,没必要过度解读。”
“好好好,基本礼貌。”吴泽摊摊手,识趣地转回自己的画板,“行,我不逗你了,免得耽误你画图。不过提前说好,待会儿要是再有突发状况,我可不会上去搭把手。”
陆砚没接话,强迫自己沉下心,继续画。
时间缓缓流淌。午后的阳光慢慢偏移角度,透过玻璃窗落在桌面上,光斑一寸一寸向西滑动。
画室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交谈声、铅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一派松弛平和的专业课氛围。
陆砚一点点完善立面细节,随着线条不断铺展,方才纷乱的心绪总算平复了大半。
就在他以为能安稳收工的时候,一道轻柔的脚步声,慢慢靠近。
陆砚的后背下意识绷紧了一瞬。
不用抬头,他心里已经猜到来人是谁了。
苏梨手里捏着一块橡皮和一支自动铅笔,停在他桌边半步远的位置。
......什么意思?
“学长,不好意思,打扰你一下。”她的声音轻轻的,“我整理画纸的时候,发现少了一块硬橡皮。会不会是刚才画纸散落的时候,滚到你这边来了?”
陆砚缓缓抬眼。
少女站在桌边,白色卫衣在柔和的日光下显得干净清爽,乌黑长发垂落肩头。目光温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还刻意与他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眼前这副乖巧文静的模样,和地下室里那个囚禁他的偏执狂,几乎无法重合。
理智一遍遍提醒他:这只是个普通的同班同学。
可心底那层警惕,怎么也放不下来。
陆砚低下头,视线扫过画板周边的地面。果然,一块浅灰色的硬橡皮静静躺在椅子脚边。
“在这里。”
他弯腰捡起,只捏住橡皮的边缘递过去,刻意控制着距离,避免再次发生指尖相触的意外。
一切可能增加好感度的因素,必须全部排除。
“谢谢你,学长!”苏梨伸手接过,眼底亮起一点微光,“幸好找到了。这块我用习惯了,临时换新的,手感会很别扭。”
“小事。”
陆砚简短应答,说完便打算低头继续作画,用无声的方式宣告对话到此结束。
苏梨却没有立刻转身。
她的目光轻轻落在陆砚画板上那幅尚未完工的建筑草图上,凑过来了一点,小声赞叹:“学长的线条画得好稳,轮廓干净利落。难怪大家都说你的手绘很强。”
陆砚握着炭笔的手,微微一紧。
她还想干什么。
他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只能维持着平淡的表情:“多练习就能做到。”
“我练了好久,线条还是容易抖。”苏梨抿了抿唇,露出一点小小的苦恼,“练习稿还好,一到正式作业,手就控制不住地发颤。”
一旁的吴泽耳朵悄悄竖了起来。眼角余光静静观察两人,手上假装继续勾勒草图,安静吃瓜,绝不插嘴打乱节奏。
陆砚迟疑片刻,斟酌出几句简单实用的建议:“握笔力度轻一点,手臂不要绷太紧。长线条尽量一次性拉完,不要反复描摹修补。”
如果连这种程度的指导都能增加好感度的话,那他大概可以直接原地自绝了。
“原来是这样。”苏梨认真地点头,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记牢,“回头我试着调整看看,谢谢学长指点。”
她顿了顿,似乎还有顾虑,犹豫了几秒才轻声开口:
“对了学长,我待会儿打算在这边画平面草图。如果我翻画纸,挪东西吵到你的话,你直接跟我说就好,我会尽量放轻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