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有什么不对。
心中一寒,塞西莉亚的余光一扫周围。
圣光中,一只只化为灰烬的飞虫,尾端竟涌出一股漆黑的粘液。
那是飞虫尾部的黑色卵囊,一旦被破坏,其中的黏稠浆液就四处飞溅。
而当这些液体触碰到身体的那一刻……
“……!?”
渗骨的污秽,那种黏稠湿漉的感觉,便会迅速在全身扩散。
那是一种宛若被拽进深海、与此世断开联系的坠落感。
这、是陷阱!
这种感觉,和在上面仪式层一模一样!
塞西莉亚瞪大了双眼,毕竟这种事……对她来说几乎不可能。
这是邪神对此世的侵蚀。
只有在精密的仪式与大量邪教徒的祈祷之下,才有可能在小范围做到这点。
毕竟没有锚点,邪神的侵蚀立刻就会被主的意志所毁灭。
这是教会数不尽的牺牲者换来的重要情报,所以塞西莉亚即便在无法使用圣光的绝境,也能立刻做出决断。
可眼前这个怪物……竟然只靠释放所谓的飞虫,就能侵蚀世界?
这怎么可能!
可现实,却没有丝毫理会塞西莉亚质疑的意思。
数不尽的粘液不断飞溅,就像墨水侵染着圣光的纯白,塞西莉亚身上的圣光正以可见的速度消散。
如果只是一点两点那倒还能靠着圣光护佑来抵抗。
但如果是眼前这密密麻麻如潮水般涌过来……
自己,必然会被完全吞噬。
彻底与此世断开所有联系。
意识到这点的塞西莉亚立刻改变十字架的挥动方向,想试着借助反冲力来迅速逃离这里。
可一切都太迟了。
咣!
圣光,消散了。
就在十字架触敌的瞬间,白灼的圣光凌空崩散。
砸在藤蔓上的不再是惩戒,只是一块沉重、无光的纯粹木头。
林执事没有丝毫躲避的意思。
虽然整根肉藤当场崩裂,但这一击打碎藤蔓靠的是金属和木头本身的质量。
不是圣光,不是他需要害怕的任何东西。
一切,如他计划的那样。
无数的藤蔓,在同一刻向塞西莉亚涌来。
嗤!嗤!嗤!
塞西莉亚回腕再横斩,即使无法破坏,但她依然凭借惊人的力量,将来袭的藤蔓打飞。
然而,失去了圣光,她的反击只是强弩之末。
在前方耗尽了塞西莉亚数次攻击后,一根一直在后方蓄势待发的粗壮藤蔓等到了机会。
趁她回腕的间隙,直接绞住了十字架的杆身,一拧一拽,便从她掌中抽了出去。
“不!”
塞西莉亚立刻伸出手,想要抓住十字架——
三根藤蔓同时袭来。
“呃——!”
双臂、脖子,瞬息之间全被蟒蛇一般的藤蔓死死缠绕。
锁喉,倒刺刺入颈侧,这些动作同步完成后,藤蔓便像提着猎物一样将她高举在半空,随后狠狠地砸在了一旁的墙壁上。
轰!
林执事庞大的身躯轰然坠地,掀起阵阵烟尘。
“弱啊……”
“堂堂白色死神,居然如此软弱无力。”
嗡嗡嗡……
话音未落,原本飞行中的虫子纷纷落在藤蔓上,并向着塞西莉亚爬来。
一只接一只,密密麻麻地攀上她的身体。
口器,刺入皮肤。
“唔……呜额!”
被锁喉的塞西莉亚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寒意。
一种从血管往骨髓里渗的冷,正在蚕食她身上的一切。
温暖、知觉、意识……
以及圣光。
随着可见的黑色沿着血管蔓延,那一缕缕薄纱般附着在她身上的光一星一星地……暗淡。
“看看你们信奉了个什么主?”
“天天挂在嘴边,见到我们,还不是夹着尾巴逃跑?”
“这世上只有一个神,就是我们的无上真主!”
“哈哈哈哈哈!”
林执事狰狞的笑声,刺耳无比。
可塞西莉亚,已经听不清了。
四肢的重量、虫子的爬行、藤蔓勒进喉咙的灼烧……都在变得模糊。
她只觉得一切正在离她而去。
自己与世界的联系……正在一点点地撕裂。
“主、主……”
塞西莉亚的嘴唇翕动。
为什么……
作为您在此世间的代行者,我坚定地履行着惩奸除恶、救死扶伤的职责。
我按照您的旨意,不远万里来到这里。
坚信这一切都是您的试炼,是我必须完成的使命。
可是……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是我不够虔诚吗……
是我哪里没有做对吗?
塞西莉亚的脑海中,闪过了那一张张眼窝空洞,痛苦嘶吼的面孔。
与此同时,她碧绿的瞳眸中映入了林执事——那个以无辜之人的血肉堆砌成的怪物。那张扭曲的脸上,嘴正咧开着,露出癫狂的笑容。
是我的犹豫……造成了这一切。
无辜之人,得不到善终。
罪恶之人,却逍遥法外。
银白的睫毛颤了一下,一种滚烫的东西涌上了眼眶。
主……我、辜负了您的期望……
我有罪……
我……
泪水划过脸颊,滴落,消失在漆黑之中。
原本还在挣扎的身体,此刻像被抽离了灵魂一般,不再动弹。
“对不起……”
塞西莉亚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嗡嗡嗡!
走廊深处,传来一声尖啸。
颤抖着。
不是地面,更不是空气……
是整个空间,都在震动。
然后,仅仅一息之间——
走廊本身,扭曲了。
树干、藤蔓、复眼、飞虫,甚至那张血肉扭曲而疯狂的脸庞……
全部在一瞬之间,化成一片血红。
什……么?
塞西莉亚想要发出声音,却发现自己的喉咙无法动弹。
很快,她便明白,并不是自己的喉咙出了问题。
只是因为现实中才过去了一瞬而已。
轰隆隆隆——!
鲜血飞溅在她身上。
发丝、裙摆、衣袖,都在狂风中剧烈波动。
那几乎要席卷整个走廊的汹涌气浪,直到此刻才带着排山倒海的尖啸追了上来。
藤蔓从她脖子上瘫软,虫子更是被咆哮的狂风吹飞。
噗通!
塞西莉亚重重落在了地上。
连带着数不清的血肉碎屑,如雨点一般纷纷落下。
“咳!咳咳咳!”
带着铁锈腥臭的空气灌进肺里,塞西莉亚剧烈咳嗽。
碧绿的瞳孔收缩,视野从针尖一点一点往外扩。
然后——
在腥风血雨之中,一个男人的身影,屹立着。
寸头,黑框眼镜。
大裤衩,凉拖——甚至人字拖的带子断了一根。
手中的撬棍弯头滴着碎肉,浑身上下全是鲜血。
可就是这样怪异的男人,却张开双臂,一动不动。
不是撑着墙,更不是站不稳,是他就那样站着——
双臂向两侧平平展开,像个十字一般,被钉在了空气里。
走廊尽头的碎窗漏下一道月光,正落在他身后。
银白的光从肩胛骨的轮廓两侧透过来,把他染成了一道逆光的剪影。
塞西莉亚的碧绿瞳孔里,倒映着那个十字形的剪影。
她的瞳孔震颤,嘴唇翕动。
一种莫名的情感,一种神圣的崇拜,从她胸腔最深处猛地翻涌而上。
塞西莉亚无法控制地张开嘴,颤抖地发出了声音。
“天……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