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那天,天气好得过分。

整个学校像被谁打翻了彩虹糖,校门口扎着一排排彩旗,走廊里挂满了手工糊的纸灯笼,操场上支起数不清的摊位,炒面的油香混着棉花糖的甜味顺着风飘出去三条街。

隔壁班那个少女番片场更是夸张,门口立着轻音部演出海报,粉色的底子上画着五把乐器,旁边还贴了张手写便签:"要来看哦!——唯"

我站在校门口,等一个人。倒不是那个笨蛋,她今天有文化祭活动,去扮鬼了。

雪在我书包侧兜里继续装死,尾巴从拉链缝里垂出来一点,被风吹得轻轻晃。

"白夕。"

我回头,紫乃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今天她没有穿校服,换了一条黑白色的连衣裙,上身是干净的白色,领口系着一条细窄的黑色缎带,裙摆是沉静的黑色,长过膝盖,走动时轻轻荡开。长发还是那样垂到腰际,只是在耳边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质发夹,亮得像一滴没化的雪,手腕上也多了一条细细的银链,衬着白皮肤。她整个人在满校园的彩旗和鼎沸的人声里安静得像是从另一个季节走来的,连阳光落在她身上的角度都和别人不一样。

"你来了。"我朝她笑了一下,"路上人多吗?"

"很多。"她说,"门口卖可丽饼的摊位,排了很长的队。"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可丽饼。"

"你眼睛往那边看了三次了。"

好家伙,这人观察力是拿显微镜练的吗。

"走了。"我转身带路,"先去看桃的鬼屋,她盼这一天盼了半个月,扬言要做全文化祭最吓人的鬼屋。"

"嗯。"

桃他们班的鬼屋设在旧教学楼的二层,入口处挂着黑布,布上用红颜料写着"桃屋·绝叫迷宫",旁边还画了个面目模糊的鬼脸——画得歪歪扭扭的,那张鬼脸看起来像在笑。

花音已经蹲在门口了,看见我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哟,白夕,这就是你那个图书馆朋友?"

"一之濑紫乃。"紫乃点头,"你好。"

"赤原花音。"花音上下打量她,"白夕说你说一句话不超过五个字,我还以为她吹牛。"

"她今天已经说了六个字了。"我在旁边数着。

黑布后面突然探出个脑袋,桃戴着个毛绒鬼面具,眼睛从两个洞里亮晶晶地往外看:"花音——!白夕——!你们终于来了!紫乃同学也来啦!快进来!我给你们安排了VIP通道!"

"什么VIP通道。"花音掀开黑布往里走,"别是第一个被吓的通道。"

鬼屋里黑漆漆的,几盏红蓝小灯在角落里一闪一闪,纸糊的骷髅挂在天花板上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打转,音响里循环播放着不知道哪找来的阴间音效,呜呜咽咽的,配合着墙角"冤魂"们此起彼伏的鬼叫,倒也有那么几分气氛。

我走在最前面,紫乃走在我旁边,花音殿后。

"这个转角,"我小声提醒,"桃肯定藏在这儿。"

"你怎么知道?"

"她从小就喜欢这样做,被我说了好几次也不听。"

话音刚落,转角处就跳出来一个白影,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嗷——!"

我站在原地,眼皮都没抬。

"你还是老样子啊。"我又重复了一遍。

桃摘下面具气得直跺脚:"为什么!我练了半个月的出场!"

"半个月就练出个'嗷'?"花音从后面探出头,"你这鬼屋的含金量,跟我织的围巾差不多。"

"你俩太过分了!"桃气呼呼地重新戴好面具缩回她的藏身点,"下一个进来的人,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恐怖!"

我们从鬼屋里出来,站在楼梯口等桃下班,结果没等到她,先等来了她的一声尖叫——比音响还响,响得整个二楼都听得见。

花音笑得扶着墙:"来了来了,这声音我熟。"

五分钟后,桃红着眼眶从鬼屋里出来,面具挂在脖子上,脸上还挂着泪痕。

"怎、怎么会有客人反吓工作人员的……"她抽抽搭搭地说,"有个学长……突然从后面拍我肩膀……我还以为是鬼……"

"你在鬼屋里被活人吓哭了。"我递给她一张纸巾,又顺手把她的面具摘下来,替她擦掉脸上的泪痕,"桃,你的鬼屋可能真的全文化祭最吓人的——对你自己来说。"

"白夕!"

"行了,妆都花了。"我叹了口气,"客人要是看见工作人员哭成这样,明天谁还敢进来。"

"……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干这个。"桃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适合。"我看着她,"你往门口一站,鬼都不敢进来。"

"真的?"

"嗯,毕竟连鬼都怕你被自己吓到。"

桃破涕为笑,捶了我一下:"白夕你讨厌!"

紫乃站在旁边,忽然开口:"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们三个都看向她,她望着桃,声音轻而认真:"灯的颜色、音效、骷髅的位置,都布置得很认真,客人会记住的。"

桃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然后"哇"地一声扑过去抱住紫乃:"天使同学——!你是天使!"

“我叫一之濑紫乃...不是天使。”

紫乃被她扑得晃了一下,僵在原地,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我和花音对视一眼,"这人完了,"花音小声说,"被桃缠上的人,没有一个能跑掉。""那你我算什么?"我小声回。"咱俩是受害者。"

从鬼屋出来,我们逛遍了操场的摊位。桃拉着紫乃去捞金鱼,蹲在池子边捞了二十次,纸网破了一张又一张,一条都没捞着。第十几张纸网报销的时候,她委屈巴巴地转头看我,我叹了口气,掏硬币又买了张新的递过去:"最后一张,捞不着就认命。""呜……""你幼儿园捞金鱼就没捞上来过。"我蹲下来看她,"那年庙会你捞了三十次,最后哭着让老板送你一条,还非说那鱼是自己跳进碗里的。""诶?!有这回事吗!""有。那鱼第二天就死了,你还给它立了个坟。"桃瞪大眼睛,然后自己先笑了:"白夕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紫乃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接过纸网轻轻一兜,居然一次就捞上来三条,水花都没怎么溅。桃捧着装金鱼的袋子,看紫乃的眼神像看神仙。

花音则是在射击摊位十发十中,把老板的脸都打绿了,然后在老板幽怨的注视下挑走了一只快有她人高的毛绒熊,转身塞给桃:"拿着,你今天很努力了,这是奖励。"桃抱着那只比她人还大的熊,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路走一路有人回头看。

我领着紫乃去买可丽饼,队伍确实很长,我们排了快二十分钟。轮到我的时候,我犹豫了两秒,加了一份双倍奶油。紫乃不吃,站在旁边等我,安静地看着满校园的彩旗,偶尔有认识她的同学经过跟她打招呼,她就轻轻点头。

"你们学校,"她忽然说,"很热闹。"

"每年都这样。"我咬了一口可丽饼,"怎么,你们学校没有文化祭?"

"有。"她顿了顿,"我没去过。"

我嚼着可丽饼,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校服是别的学校的,一个人来别校的文化祭,一个人排在可丽饼摊旁边,等着一个认识没多久的人。热闹是别人的,她只是站在热闹的边上。

"那明年,"我开口,"再来我们学校?"

她转过头看我,阳光落在她肩上,把那头紫发照出一层很浅的光边,像暮色提前爬上了她的发梢。

"好。"她说。

下午三点,体育馆,轻音部演出。

我们四个人挤在人群里,台上的五个女生已经就位。唯抱着她的吉他对着话筒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大家好!我们是轻音部!今天给大家带来三首歌!"

台下欢呼起来,桃喊得比谁都大声:"小唯——!"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整个体育馆都跟着晃。唯在台上又蹦又跳,琴声跑调了两次,她吐着舌头蒙混过去,台下的笑声和掌声反而更响了。唱到第二首,她忽然抱着吉他转了个圈,差点把自己绊倒,被旁边的小澪一把扶住。

"这人真是,"我忍不住笑,"上个台都跟打仗似的。"

桃在旁边跟着唱,跑调跑得离谱,整个人都快蹦起来。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也是这样的庆典,她站在凳子上唱歌,跑调跑得全场家长都笑了,她还觉得自己唱得最好。这么多年了,这人真是一点都没变。

"白夕!"桃忽然回头,眼睛亮晶晶的,"等会儿结束,我们去吃章鱼烧吧!"

"你请客?"

"我请!今天我高兴!"

"行。"我顿了顿,"不过你唱歌就别跟着了,唯一个人跑调就够呛了。"

"白夕!!"

"很厉害。"紫乃说。

"跑调也算厉害?"

"能让大家这么开心,很厉害。"

我看了她一眼。她正望着台上,神情专注,深紫色的眼睛里映着舞台的灯光,亮晶晶的,整个人难得地放松下来。

夕阳西下的时候,文化祭收尾。校门口的彩旗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摊位的灯一盏盏灭了,操场上的喧嚣慢慢沉进暮色里,只剩几个社团的人还在收拾桌椅。

我送紫乃到车站。

"今天,谢谢。"她说。

"谢什么,明年还要来的。"

"嗯。"

列车进站的播报响起来,她转身要走,又停住,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进我手里——一颗浅紫色的硬糖,和图书馆桌角那颗一模一样。

"占卜摊买的。"她说,"他们说,这个颜色的糖,能带来好运。"

我攥着那颗糖,看她的背影走进车厢,车门合上,列车启动,把一头紫发和一片暮色一起带向了远处。

我把糖剥开放进嘴里。

很甜,甜里带一点很淡的酸,但是比便利店的饭团好吃。

回到校门口的时候,桃居然还等在那里,抱着一杯快化掉的棉花糖,看见我就小跑过来。

"你怎么还在?"我问。

"等你啊。"她把棉花糖塞给我,"给你的,今天谢谢你来看我鬼屋。"

棉花糖已经有点化了,黏糊糊地粘在木棒上。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发腻。

"谢什么。"我说,"你哭得那么惨,我不来谁给你递纸巾。"

"白夕!"桃气得跺脚,然后自己先笑了,拽着我的袖子往车站走,"走了走了,花音说她要饿死了!"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叼着棉花糖跟在她身后,轻轻哼起在文化祭上听到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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