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轻柔的,如铃音般的声音。
“凯先生?”
一个机灵,凯猛的坐了起来。
视野一片模糊。
三百度的近视把整个世界搅成一团晕开的色块,他下意识便伸手去摸眼镜,可指尖却传来了一阵冰凉触感。
是玻璃。
凯,正坐在一张玻璃柜台旁。
“深Z市近期频发的人员失踪事件,相关部门已经介入调查……”
自己的手机正平放在柜台上,上面还不断循环着抖Y的视频。
什么情况?
凯用力眨了眨眼,模糊的色块逐渐有了轮廓。
一排排陈列架,墙上的视力表,柜台里码放整齐的镜框。
昏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个空间染成暖色调。
眼镜,店?
等等,好像……我眼镜是弄丢了来着。
所以,我是来眼镜店配眼镜的?
“凯先生,您醒了吗?”
此时,那个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
柜台对面,站着一位高挑的女性。
她穿着宽松规整的白大褂,看着像一名验光师。
敞开的白大褂下,那饱满突出的**,即便被宽松黑衬遮掩,依旧惹眼非常。
一头酒红色长发垂落,侧分的发丝自然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只幽蓝的右眼。
好漂亮……这是外国人?
凯的心跳,猛然一紧。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就像从游戏CG里走出来的角色一样。
五官精致清冷,鼻梁高挺,唇形柔和。
眼神虽带着少许倦怠,却依然如玛瑙般闪亮,格外勾人。
“凯先生是做噩梦了吗?”
“没、没有,怎么会……”
刚想急着否认,脑海里却猛然闪过会议室中杀红眼的同事们。
以及货梯内出现的一个个身披黑袍的怪人,以及不可名状的呓语。
但余光一扫自己还亮着的手机,凯立刻明白了是什么原因。
这破视频!
立刻熄屏,凯不动神色地收回了手机,尽可能控制着脸色不要有太大的变化。
验光师倒是一语不发,只是嘴角微微的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您的新眼镜刚才已经配好了,需要现在试戴一下吗,凯先生?”
“啊、啊?好的,麻烦了。”
“那我现在去取,请稍等片刻。”
说完,验光师便转过身,便朝着店内深处走去。
凯看着她迈步远去的背影,目光久久无法挪动。
美。
绝不是肤浅的外表,而是美到骨子里的那种。
举手投足间,得体优雅。
说话谈吐,都透露着一种天然的高贵气质。
很难想象这样的人居然只是一名普通的验光师,给人的感觉更像是某个时尚杂志的封面模特。
越是确认了对方的不凡,凯的内心就越发无法平静下来。
没别的原因,自己在这样的美人面前居然失态了。
累到睡着就算了,居然还做这种噩梦!
加班加的人都出现幻觉了,这对人的异化恶劣到了何种程度!
不加了,再也不加了!
好好休息,锻炼身体,重新拥有健康的体魄!
届时,等自己恢复巅峰状态,再回到这里。
毕竟眼镜总要清洗,那我经常来也是合理的对吧?
凯甚至已经想好了下次来时穿怎样的衣服,做个怎样的发型,再回到这里与这位美女验光师见面——
欸?
凯,先是疑惑。
这里……是的,这个地方……
随着他不断在脑海中搜寻,疑惑变得越来越大。
不对,这里是哪里……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当他发现自己记忆好似断层,没有任何有关自己如何来到这里的记忆时。
凯的瞳孔不可控地瞪大,脊背升起一阵寒意。
“凯先生?”
“啊?啊!”
被呼唤的凯猛的抬头,猛然发现美女验光师已经回来了。
两人的眼神交汇,直视对方的盛世容颜,凯心脏咚咚直跳,就连呼吸都不可避免地加快。
至于刚才心中刚冒出来的疑惑,早就被扔到九霄云外了。
“您还好吧?”
验光师的担忧地问道。
“没事没事……”
“只是有些累了而已,毕竟昨天还加班到深夜。”
完全回过神的凯,连忙摆了摆手。
“天啊,昨天可是周六呢。”
“互联网公司是这样的啦……我都已经习惯了。”
凯强颜欢笑着,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看来……凯先生也不容易呢。”
验光师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便将视线落回到了自己的手中。
她缓缓将盒子打开,取出了其中的眼镜递了过来。
“来,先试试眼镜吧,凯先生。”
那是一副黑框眼镜。
哑光的镜架,没有任何品牌标识。
镜腿细而直,款式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只是镜片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幽蓝色。
“为了您的双眼健康,我稍微降低了些度数,看看是否合适。”
“好,我试试。”
凯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接过了眼镜,想都没想就直接往鼻梁上架。
视野与镜片重叠的瞬间——
凯的世界,被刷新了。
不是“看得更清楚”那种程度的提升。
是从根本上,从某个他从未意识到的底层参数上,整个世界被重新渲染了一遍。
柜台上的试镜架、墙上的视力表、验光师白大褂袖口沾着的一粒灰尘……每一个细节都锐利到不真实的地步。
那简直就是分辨率从2K拉到8K,帧率还被直接拉满。
而最最离谱的是,如此清晰的画面,双眼竟然没有任何肿胀与不适感!
凯愣了两秒,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下。
然后,脱口而出:
“居然这么清晰!?”
戴眼镜戴了十多年,没想到今天居然能重新体验到第一次戴眼镜时的感觉……不,比之更甚!
“看来很适合您呢,凯先生。”
“那是自然啊!”
“这种清晰度与舒适度,用来打游戏再合适不过了!”
凯兴奋异常,其声音在安静的店铺里显得格外响亮。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干咳一声,但脸上的兴奋完全藏不住。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回家要用哪个游戏来试试了。
“咳咳,那个……先结账吧。”
说着,凯便拿出了手机,打开了付款码。
“不用了。”
欸?
验光师的声音从柜台对面传来,依然很轻,很懒。
可传来了答复却超出了凯的预料。
“怎,怎么可能不用了啊,这眼镜太好了,可以说是我用过最好的眼镜了!”
“该多少钱就多少,我扫你!”
说着,凯便举起了手机。
可是,验光师没有动。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那只露出来的右眼直勾勾地看着凯。
不是看他的脸,而是掠过他鼻梁上那副新眼镜的镜片,凝视着凯的眼睛。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微扬的浅笑,是真的笑了。
眉眼弯了弯,红唇微启,露出一点贝齿。
那个笑容让她的脸从“清冷”变成了一种很难描述的东西——
不是温暖,不是愉悦。
是某种等待了很久之后,终于可以落定的满足。
“您已经付过了,凯先生。”
“啊?”
凯愣住了。
“我什么时候付的?我不记得——”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看见验光师伸出了手。
那只手修长,苍白,指尖透着一点不健康的淡青色。
她把手平放在柜台台面上,手心朝下。
然后,慢慢地,把掌心翻了过来。
—— 手心里,躺着一颗眼球。
虹膜的颜色是深褐色的。
视神经从球体后方断开,断口处还带着一点湿润的光泽,像刚从某个温暖的地方取出来。
凯的视线落在那颗眼球上。
然后他认出了虹膜边缘那一小片不规则的暗红色斑块。
他每天早上刮胡子的时候都会看到那片斑块。
那是初中时,打篮球时不小心被戳伤留下的。
医生说只是散不掉的瘀血,所以也没管,就留在那里了。
反正不影响视力,只是虹膜多了块胎记一样的印记。
那是他的眼睛……他的左眼。
此刻,居然正在验光师苍白的手心里,安静地看着他自己。
凯的意识像被人从脑后猛拽了一把。
他想尖叫,喉咙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您戴上眼镜的这一刻呢。”
验光师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依然很轻,那么漫不经心。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又一根针,全部连在一起后……
扎在了左眼的眼窝里。
先是瘙痒。
阵阵炽热。
最后,如同一根烧红的铁猛地捅穿进来,化为汹涌的剧痛!
“啊啊啊啊啊啊!”
凯嚎叫出声。
身体从柜台边弹开,后背撞上身后的验光椅,整个人连带着椅子一起翻倒在地。
他没有感觉到摔倒的疼痛,他的全部知觉都被左眼眶里那团燃烧的剧痛占据了。
手捂上去,手心立刻感受到一股温热的、黏稠的液体正在从眼眶里涌出来。
不只是血——
比血更稠,更凉。
像某种本该在眼球后方安静循环的液体,现在失去了容器,正沿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下巴滴落。
他想睁开眼睛。
右眼睁开了,看见天花板上的油灯在晃动。
可左边的视野,却什么都没有。
只有痛。
和比痛更可怕的一种感觉。
凯的视线,开始发红。
右眼的视野边缘渗进一层暗红色,像血从某个看不见的裂缝里漫进来,正在一点一点淹没他仅剩的视觉。
随后,那令人疯狂的呓语再度响起。
沙沙……沙沙……
不是从耳朵,是从左眼眶那个空洞里,从那个失去了眼球、失去了屏障、直接向虚空敞开的空洞里,疯狂涌进来的。
那些音节正在变得清晰。
像有人在一片噪音中缓慢地转动收音机的旋钮,一个词,一个词,从混沌中浮现出来。
每一个音节都像一颗牙齿,从那个空洞里长出来,咬进他的听觉神经。
凯忽然意识到,他做得到。
只要张开嘴,把舌头抵在上颚那个他从未用过的位置,让喉结往上提……他就能跟上那些音节的节奏。就能把它们念出来。
哒……哒……
脚步声。
她不知什么时候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就站在他身边。
白大褂的下摆垂在他脸侧,袖口沾了一点飞溅的暗红。
她低着头,红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只右眼。
幽蓝的,澄澈的眼眸,正安静地看着他。
没有恶意。
没有愉悦。
没有同情。
什么情绪都没有。
像看着一只完成了使命的小白鼠。
他看着她。
看着那张被红发半掩的、精致到不真实的脸。
看着她那只幽蓝的右眼。
心里没有恨。
什么都没有。
只有迷茫。
巨大的、纯粹的、几乎要将最后这点意识也吞没的迷茫。
为什么……为什么?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