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X游戏公司，会议室内。
“公司上市后，会记得你们每个人！”
身着西装的老板，正滔滔不绝地向众人描绘着光明的前景。
这里一片漆黑。
窗外已是深夜，薄纱般的月光夹着零星星辉透进房间，勾勒出一张张早已麻木不堪脸。
已经停电好几个小时了。
现在公司到处都是一片死寂，唯独这里还在进行着一场画饼大会。
大夏天停电还开这种破会……真特么扯爆了。
此时的凯正靠在出口旁的墙上，热得受不了的他，正拿着手机给自己扇风。
上身背心，下身大裤衩和人字拖。
一头黑色碎发，鼻梁上架着副老旧黑框眼镜。
这副模样，少了几分职场人的拘谨，多了几分随性的烟火气。
作为游戏策划，凯在这家公司已经熬了八年。
刚毕业时，他曾满腔热血，熬夜改方案、冲项目。
如今，那点热血早被日复一日的加班和画饼磨得所剩无几。
低头划开手机，当屏幕上出现了“星期六23:33”字样时，凯心底的疲惫又加重了几分。
“到底还要开多久啊……”
“就是说啊，我手机都快没电了……”
不远处，窃窃私语的几个同事道出了凯的心声。
哪里有那么快……
照老板这样的兴奋劲，没一小时根本下不来。
作为老员工的凯非常清楚老板的尿性，索性收起手机的他揉了揉眼窝，正准备闭目养神——
砰！
“在那边交头接耳说些什么呢！”
老板突然一拍桌子，一道雷鸣般的骂声在会议室中炸开。
所有人瞬间噤声，而本打算休息下的凯也一个机灵，立马离开了靠着的墙壁，站直自己的身体。
“我在这儿讲公司上市，讲大家的未来。”
“你们倒好，在底下叽叽歪歪！”
只见指着那几个员工的老板声音越来越大，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怎么？对公司有意见？对我有意见？！”
被指着的那几个年轻员工脸刷地白了，一个个都低着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老板这是怎么了？
是发生啥事了吗，脾气这么差……
凯作为公司老员工，看着明显失态反常的老板，面露疑惑之色。
老板虽然酷爱pua，但也不至于在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劈头盖脸地把人臭骂一顿。以前出现类似的情况，最多就是冷眼瞪一下。
“老大，消消气，消消气……这些新人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回头我好好教训一下就是。”
很快，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站了起来。他搓着手，对着老板点头哈腰，脸上尽是谄媚之色。
“小王？”
老板先是一愣，随后目光一凝，“这是你团队的人对吧？”
“是、是的……”
“既然如此，那就不用等会了，现在就教训他们吧。”
“啊？”
很显然，老板出乎意料的发言，令急于拍马屁的小王直接愣在原地。
“我让你现在就教训他们，用「这个」，你听不明白吗！”
怒目圆睁，老板抓起桌上的金属水壶，几乎是把脸贴在了小王的面上咆哮。
这、这是什么情况？
凯能明显感觉到局面有些失控。
如果老板只是骂两句那还能用心情不好解释。
可现在老板的模样：双目充血，龇牙咧嘴，唾沫横飞，无论哪一点都非常不对劲。
“老、老大，您说的意思我明白，下来我一定严加管教……”
“我要的是现在，你听不明白吗！”
“可……可是，这样会不会不太好，要是被员工拍照，对我司的影响——”
“你他妈的！”
一而再再而三的解释，最终将老板的耐心消磨殆尽。
“居然敢质疑我的决定——！”
咚！
一声沉闷的声音，在偌大的会议室内回荡。
老板猛挥手中的水壶，狠狠砸在了对方的脑袋上。
小王先是一愣，一时间还不能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啊、啊啊啊啊！”
但很快，当脑袋传来剧烈的痛楚后，他立刻捂住自己的头，一边后退一边爆发出一阵杀猪般的叫声。
咚！
然而，老板用另一记挥击回应了他。
“每个月付你这么多工资！”
一下。
“项目是死了一个又一个！”
又一下。
“仗着自己是老员工就作威作福！”
扑哧！
这次，鲜红的血直接飞溅在了老板的脸上。
即便因为停电整个会议室漆黑一片，但在月光下，老板脸上的那抹红色显得格外瘆人。
喂……喂喂喂！
凯身形一颤，瞳孔收缩。
这是在干什么啊！
再这么下去会闹出人命的喂！
即使非常难以相信眼前老板会做出这种事，可作为一个普通人的良知，催促着凯迈开脚步，去阻止这次暴力事件。
“王、王哥！”
“老板发疯了，大家快阻止他！”
好在，发觉事情不对的正常人不止自己一个。
凯才迈开步子，就有靠近讲台的其他人冲了上去。
“你们想干什么？想造反吗！信不信我立刻就让你们卷铺盖走人！放开我！”
他们立刻分成两批，一批压制住疯狂挣扎的老板，另一批去确认王哥的状况。
“怎么力气这么大！”
“妈的你们用力没有啊！压住这个疯子啊！”
可即便数人合力，也无法控制住老板；就连夺走他手中的水壶都做不到，中途甚至还有人被狠狠砸中了几下。
凯位于会议室的偏后的位置，纵然他想往前，可路上还堵着人，再者一切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他的脑袋也是一片混乱，只能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你们都躲开，让我来——！”
见大家都拿发疯的老板没有什么办法，一个抄起折叠板凳的员工大喊着一句，趁着众人将将避让，老板还未挣脱的空隙，一板凳朝老板的脑袋砸了过去。
砰！
老板的身体重重向后摔在会议室的长桌上。
随着已经凹陷的脑壳一歪，一股黑红的液体从下方蔓延开来。
而好巧不巧，老板那已经失焦的充血双目，正好朝着凯的方向瞪过来。
一阵恶寒，油然而生。
死、死人了……
根本不需要确认，看着老板这副样子，根本就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此刻的凯，脑子一片恍惚。
我……是加班加出幻觉了吗？
一度怀疑自己劳累过度的凯，在闻到那股刺鼻的铁锈味后，立即否认了自己的猜测。
不，不对……这是现实！
他迫切地想要做什么，可他的脑子里却没有一点遭遇此状况的解决方案。
凯只感觉自己的脑袋，乃至胸口深处，正被桌面上蔓延的鲜血所撕裂。
一时间，为了理解现状而拼命转动脑子的凯，只能呆站在原地。
不过很快，他就会感谢自己无动于衷了。
“好了，结束了……”
拿着板凳的同事，正呆楞地看着老板的尸体，大口喘着气。
“你妈的！刚才板凳砸到我了！”
就在这时，突然暴起的另一个同事，一拳埋进了他的脸颊。
“咳咳！狗日的……你在干什么！明明我帮忙解决了这个疯子，你居然还揍我！”
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被揍的他，转眼就和对方扭打在一起。
这只是一处。
“王哥？王哥！你可算醒了，你没事吧！”
另一边，在手下照料下，小王逐渐清醒。
可是。
“废物……你们这帮废物！”
“居然发了那么久呆后才反应过来帮我！”
“王、王哥！？”
没有任何预兆，从地上突然跳起的小王爆发巨大的力量，直接扑向了那个手下。
同样的情景，在会议室各处上演着。
“天天就你在背后打我小报告是吧！！”
“那个案子明明就是我的创意！”
鲜血。
暴力。
癫狂。
只是眨眼的功夫。
老板的死亡像是一个导火索，整个会议室一下子就陷入到一片互相厮杀的疯狂当中。
这、这踏马是怎么了！
疯了，一个个都疯了！
凯瞪大着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平日里友好相处的同事一个个变成了杀红眼的疯子。
跑……
快跑！
他的脚步微颤，思绪也从如何处理这种突发状况，转向了逃离这里。
好在自己的身旁刚好是会议室后门，刚才幸好没有往前走，现在只需要一步就能开门跑出去！
凯当机立断，转头就准备冲向出口——
嗡嗡嗡！
一阵刺耳的声响，蔓延过来。
它如一只有着无数足节的虫，顺着耳朵直接钻入凯的脑中。
很快，凯便觉得自己头痛欲裂。
一阵又一阵深邃而无法理解的声音，在脑子深处吐出诡异音节，不停回响。
那声音如同一滴落入水杯的墨水，污染着凯的五感。凯立马感觉天旋地转，身体泛起一阵恶心，视野也开始扭曲。
“呃……额啊啊——！”
就在凯感觉时间的尺度都变得极细极微，无数的痛苦都被放大到难以忍受的地步时。
猛然间，一切折磨消失了。
怎、怎么回事？
声音远去，透过眼镜看去，视野也重新变得清晰，仿佛身体刚才的异变只是开了个玩笑，根本没有存在过。
不、不对……
凯，明显感觉到了不对劲。
皮肤异常潮湿，就像有水黏在了身上一样。
鼻腔内，更是涌入一阵海水的咸味。
脊背一凉，凯立刻抬起头，却见——
波光粼粼。
整个会议室内，泡在了水中。
这并不是比喻，而是凯震惊地发现，原本还是黑夜的窗外，此刻竟然是在一片漆黑的深海！
狡黠的月光经过海水的折射，在会议室中洒下一片片白洁的光斑。
而这光斑摇曳到哪里……
“我明明有年终奖的，明明有的啊！”
“就你给我提需求！就你给我压排期！”
血光，便跟到哪里。
这是什么……这是撞邪了还是鬼上身！
不行，不能再呆在这了……我得跑！得逃离这里！
光怪陆离的情景刺激着凯的神经，他立马反应过来，转身抓住门把手并下压——
然而，光斑仍旧先一步，落在了他的身上。
砰！
门才刚被打开一条缝，一道人影就朝凯扑了上来。
凯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重重撞在了墙上。
“凯你这个混蛋啊啊啊！”
对方发出一阵尖锐的咆哮，双手死死掐住了凯的咽喉。
“呕！？”
这时，凯才看清那张脸。
他是公司里的老员工，入职时间比凯早一点。
虽然被分到了两个项目组，但关系还不错的两人有时还会一起吃饭。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提拔的人是你！”
“明明我来得比你早，做过的项目比你还多！”
可现在，那张熟悉的脸已经彻底变了样。
双眸充血，眼白上爬满密密麻麻的血丝。
嘴角咧开，唾液顺着露出的尖牙往下淌。
“呃、咳咳！”
凯发不出声音，甚至无法呼吸。
他抓住对方的手腕拼命往外掰，可对方的手硬得像个铁箍，别说掰开，甚至连手指松动一下都做不到。
妈的……松开、松开！
凯抬膝，狠狠撞向对方的小腹。
砰！
可是，对方的身体只是晃了一下。
凯咬紧牙关，又是一记膝撞。
砰！
然而，对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反而双手更加用力，把凯的喉咙掐得更紧。
这家伙……力气怎么会这么大！
可恶、我的呼吸……呼吸……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凯拼了命地挣扎，可这非但没有任何作用，反而更加剧了氧气消耗。
就在他意识即将模糊之时——
砰！
朦胧的视野中，只看到什么东西在空中猛地一挥。
眼前的同事脑袋猛地偏向一边，鼻血当场喷了出来，扣在凯脖子上的手也随之松开。
咚！
惯性作用下，失去平衡的凯撞开门扉，整个人摔出了会议室门外。
挂在脑袋上的眼镜，也因为这一阵冲击脱落，飞到了不远处。
“咳咳！”
凯拼命地咳嗽，大口呼吸着空气。
得、得救了……
意识渐渐恢复，凯下意识地抬起头，向着摔下来的方向望去。
“谢、谢了……”
“真是差一点点呢。”
一阵阴冷的女声传来。
“凯，你的命……怎么能落在别人手上呢？”
凯的视力并不算太差，即便没了眼镜，他模糊的视野依旧能勉强看清，这位迈步靠近过来的女同事，正缓缓举起手中握着的金属棍状物——
你妈的！
凯朦胧的意识猛地一惊，他完全来不及去思考，只是瞄了眼一旁敞开的门扉，便用尽吃奶的力气猛地拽住了门边。
咔！
门板重重夹住了她的手，手中紧握的东西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啊啊啊啊啊——！”
反弹的门板缓缓打开，只见女同事一边发出凄厉的惨叫，一边抓着受伤的手腕后撤。
然后，在混乱的人群中突然窜出来一个人影扑向了她。那人直接骑在了她的身上，抡起的拳头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了她的身上。
不一会儿功夫，本来还在挣扎着的女同事便没了动静，彻底失去了气息。
凯可没空没管这些。
“哈……哈……”
此时的他正死死咬住嘴巴，压低喘息，在一排排办公桌的下方爬行着。
事实上，在看到女同事被人袭击后，他便趁着门口陷入混乱，立刻钻进了会议室外，距离最近的办公桌下。
开始时，凯一度还想找找眼镜。可昏暗的地面上没有一点反光，如果真的要停下来找，也不知道得花多长时间。
为了活命，凯只得放弃这个念头，选择了快速离开此处。
别被发现……求你了，不要被任何人发现……
办公桌与办公桌之间的缝隙很窄，凯不敢抬头，只能用手肘和膝盖一点点往前挪，一边爬，一边祈祷自己不要被发现。
也不知道爬了多久，会议室中不断传出来的癫狂嘶吼和愤怒嚎叫，都渐渐被甩在身后，直到彻底听不见。
但凯依然不敢就此放松，他凭借着在这里多年工作的方向感，在真正爬过了一个大转角，确保了哪怕会议室有人出来，也绝对没办法第一时间看到自己后，他才敢缓缓从桌下钻出来。
此时，黑暗之中，一道暖黄的光从凯的正前方映射而来。
缓缓抬起头，凯的视野中映入了应急逃生楼梯间的轮廓。
暖黄的光源自楼梯间内的应急灯，那抹橙黄在黑暗中微微摇曳，朦胧，却又无比温暖。
这里，便是凯的目的地。
谢天谢地……这里还亮着灯！
在这栋停电的大楼里，唯一能够快速离开这里的手段，便只剩下逃生楼梯旁的货梯。
像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凯拼命压住自己想要全速奔跑的身体，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音，打开办公区通往货梯前室的防火门，钻了进去。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几乎是扑到了电梯前。模糊的视野令他看不清是锁孔还是按钮，索性一股脑直接全按了上去。
瞄了一眼同时亮起的上下箭头，凯便转过身，把身后的防火门从内部锁死。
“哈！”
完成了这一系列操作后，惊魂未定的凯才敢躲在一个视野死角处，沉重地松了一口气。
咚咚……咚咚……
货梯运行的声音从墙后传来。
凯背靠着墙，努力平复着呼吸。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朝着逃生楼梯的方向看去。
通往逃生楼梯的金属门上嵌着一块方形的玻璃，玻璃之后，楼梯间深处漆黑一片。只有靠近门口的位置，因为应急灯的缘故，勉强照出几级向下延伸的台阶。
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重重地压在凯的胸口。
再坚持一会……等坐上电梯，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凯慢慢吸了口气，视线从玻璃上移开，转而望向电梯上方的楼层显示屏。
不知什么时候，数字已经跳到了“20”。
今天还挺快啊……
这鬼货梯平时从一楼上来，没个几分钟根本不可能到这里。
看来到最后关头，我的运气还不错——
等等……
突然，凯的眉头紧紧皱起。
货梯根本不可能上升得这么快，平时自己可没少因为这事喷这破货梯。
凯的心中升起一阵不妙的预感，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急匆匆冲进来的时候，因为死里逃生，根本就没去确认货梯是不是在运行。
难道说……这个点还有人用货梯？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凯立即站了起来。
25……26。
叮！
而恰好也是这个时候，随着一阵清脆的提示音，货梯传来沉重的开门声。
吱呀呀……
沉重的铁门，缓缓打开。
黑色。
数个从头到脚裹着黑袍的身影，正位于货梯当中。
他们的目光，正从黑袍兜帽的阴影中射出，并冷冷地落在凯的身上。
在暖黄的应急灯光下，那些黑袍上沾上的暗红，显得格外刺眼。
一股寒意，沿着凯的脊梁扩散开来。
哪怕他没戴眼镜，可那抹红色，在朦胧的视野中实在太过瘆人。
血……
那是血！
如果是平常，凯肯定多少还会质疑一下。
可刚经历过会议室动乱的凯，只需一眼便确定了答案。
逃！
砰！
他一把抓住逃生楼梯间的门把手，直接撞门而出。
一切来得是那么突然，凯甚至还掉了一只人字拖。
嗡！
“……！？”
然而，没等凯跑下台阶，尖锐的耳鸣便从大脑深处炸开。
寒意从四肢的末端扩散至全身，他犹如被冻住了般僵在了原地。
嗡嗡……沙沙……
细碎的低语钻进耳道，像无数虫足贴着耳膜爬动。
“呜呜呜！？”
凯的视线再次扭曲。
身后的昏黄灯光被搅成暗红，脚下的地板也像活物般缓缓蠕动。
咚！
很快，身体不受控制的他，重重倒在地上。
“这就是你说的万无一失？”
这时，货梯间内，有两个声音由远及近。
“林、林执事，您听我解释啊！”
“我们的内应不仅发布了停电公告，六点也准时断了电啊！”
“现在都快半夜了，这个点牛马都歇了！”
“谁能想到还有人在这里加班——这还是人吗！”
去你丫的……
凯即将消散的神智，在此时迸发出无尽的怒火。
特么的你们才不是人！
你全家都996、007！
凯拼尽全力张嘴，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反倒是灌进耳中的晦涩低语，在剧痛与混乱中一点点变得清晰。
Kai……
Key……
那声音，在呼唤着。
低沉。
古老。
深邃。
像是从漆黑深渊底部传来，试图唤醒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
而凯的意识，也在这一刻沉入无尽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