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雨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披着外套,手捧一杯热乎乎的咖啡,望着茶色玻璃墙外的人来人往,又聆听着另一侧的斑驳雨声。
十五小时前,她就无缘无故地给店里的两班店员都放了短假。还说,接下来一段时间,让身为老板的自己盯着就好。
结果,其中一个叫“娜娜”的年纪姑娘不放心,半小时前还是冒雨来了一趟。开口第一句就是:我见你最近皱纹变多了,该多休息的是你才对。
…同为未接受“成人礼”的一代人,娜娜相当了解时间的宝贵。
记得有次聊天,娜娜就批评苍雨工作太认真,只不过是间藏在烟城车站角落里的小小书屋,犯不着耗费如此多的精力。最后还言辞辛辣地说:“老板都已经三十岁了,再不多花些时间在自己身上,你可连青春的最后一丝末尾也抓不到了。”
听着真可气人,却也没法反驳什么。
……
说来,关于发生在这些年的事,有不少人埋怨,不解,甚至激烈反对。
成人礼为何取消?伟大国度为何在一夜之间宣布解散?人类该何去何从?此类新闻标题曾轰动一时。不过,那全都已经是十年前的往事了,或许只有那些因失业而贫困的人们会再提起它。在那之后,没了那个全知全能的“伟大国度”,大伙只能注目于自己眼前的生活,注目于吃的每一餐,度过的每一天。
这漫长的十年时间,伟大国度已经按部就班地将整个世界秩序归还给了人类自己。昨天,便是宣告完毕的日子。
…若是人们知道,当初伟大国度的消失同自己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或许自己真会被当做“人类幸福的叛徒”吧?毕竟,200年的寿命自不必说,还是有很多的人向往着那种无需烦恼,人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工作的生活的。
…这就是你还给我们的生活吗?
海途…
跟娜娜拌了会儿嘴,苍雨还是撵她回家了。毕竟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自己还是一个人呆在店里的好。
作为老板,多少还是得留些尊严。她可不希望那些年轻孩子看到自己丢人的模样。
娜娜才走没两分钟,迎客的铃铛就又响了。
苍雨抬头再看,却见到了另外的人。
那人穿着件朴素的黑色外套,背了一只双肩包,身材一般。他没拿伞,看样子或许是从外地乘车来的,趁等雨停的功夫来这儿打发时间。
男人在书架那边踱来踱去,挑选好了书本才在沙发区坐下。看模样,那分明只是自己招待过的成百上千客人中最普通的一个。可苍雨却认得他,毕竟这十年来,他的模样可一点没变。
苍雨深呼吸,把桌上的镜子摆正些。
为了今天,她剪掉了陪伴自己多年的长发,又凭着记忆中的手法打扮许久,到了镜子里,才找回自己往昔六七分的模样。
犹豫片刻后,苍雨起身,脱下披肩外套,从冰柜里取了饮料走去。
她控制着自己的腿脚,尽量做到步伐均匀。等靠得近了,她才站到那年轻人面前,咽下口水。
“海途,你好。”
她按捺着心中的复杂情绪,说道。
“你好。”男人顺理成章地回答。他抬起眼,先是瞧见了苍雨那条橙色的裙子,尔后才望向了她的眼睛,“你认得我。”
“嗯。”苍雨把饮料放在桌上,却发现手在发抖,随后捏了捏拳头,顺理成章地在对方面前坐下,“我在等你。”
“等我?于是,你才会给这家店起这么个名字?”他笑笑,“方才看到的时候,我都愣一下神,想不到秘钥销毁这么久了,还能见到这个词。”
“月与十三星。”苍雨望着手边餐巾纸的印花,“抛却它真正的意义,这是个蛮好听的名字,不是吗?”
“抱歉。”他望着苍雨的脸,“我已经…”
“我叫苍雨,没有姓…是个哑巴。”苍雨率先打断,明明先前已经演练过了无数次,可当对方真的坐在这里,她依然觉得鼻子酸酸的,“忘了也没关系。你就陪我坐坐,假装认得我就好。”
“…如果这样也可以的话。”
“啊。”苍雨用自己的嗓音轻轻肯定。
她看着像是满足了,眼神却一直控制不住地向下飘。
很久的一段时间里,她就那么平静地坐着,像是根本没在乎时间的流逝。无意间,海途见到对方的手臂上露着条长长的伤疤,那分明与她本人安静礼貌的模样格格不入。
不知为何,看到那伤疤,海途心中竟升起了别样的情绪。
那或许,是跟自己有关的。
“那天你搀我下山…天色沉了,路不好走,我们两个跌来撞去的,可你的表情却轻松极了,看了让人讨厌。”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苍雨还是露出了笑容。
“于是我就掐着你胳膊,用最大的声音骂你。骂你骗了我,还把整个村子都置于危险中,骂你是混蛋,是恶棍…声音都在整个山坡上回响。可你听了,就只是一个劲道歉…”苍雨用指甲拨弄着杯子,让杯子在桌上小小地滑动着,发出粗糙的摩擦声,“…可我要的不是道歉。你答应好了回答我的…却始终闭口不谈。”
她抬起眼来,温和的笑容中藏着埋怨。
“于是…我便想着,等哪天再遇上你了,一定要问个清楚。”
“……”
“结果一等就是十年。十年哎,你是不是该拿出一百年来还我?这是天经地义的。”苍雨半开玩笑般说道。
这话倒像是在学自己的口吻。海途心想。但是,一切早就在十年前结束了,自己手中既没有权力,也没有所谓财富。
面前的女人,又在等待什么“回答”呢?
她分明特意引来自己,却又说记不得也没关系;分明急切,却又刻意掩饰。
十年时间,对自己来说不过是人生中的一瞬,但对她这样的年纪而言,生命中最美好的时间早已经消逝殆尽了。
“无论什么事,你都没必要等我这么久。”海途摇摇头,“最终结果一定是得不偿失。”
无数行色匆匆的乘客自二人身边的玻璃墙边走过,人群嘈杂,忽听车站的播音喇叭响了又灭,屋子里却安静如初。明黄色的灯光落在桌前,落在饮料和文字上,光影交错。眨眼间,便像是经历了无数的岁月。
“若是不能尊崇自己的内心,10年和100年又有什么分别…这是我自己选的。”苍雨的眼周逐渐泛红,嘴唇微微颤抖着,“既然你相信我,那我也相信你。”
她低下头,双手捏紧杯子,轻咬嘴唇。
“……”
这十年,“伟大者”同伴们的不解,交接工作时的困难重重,以及伟大国度居民们的异议,都未能让他动摇。当初一直支撑着他的,或许就是某种“信任”。在自己度过的漫长时间中,“信”与“不信”,从来都是自己给旁人下的命题。可没能想到,作为个体的自己,竟也有被人相信着的时候。
哈。他终于想起来了。
那曾经青春的脸,如拭去尘埃般,在海途的记忆中浮现。
十年呵…
哪怕自己真是混蛋,恶棍,却依然没能改变她最初的心意。在这漫长到足以可以改变整个世界秩序的时间里,她仍如那日傍晚,等待自己的回答。
……
想不到,她竟还穿着那条橙色的裙子。可或许是存放太久的缘故,那裙子表面都起了毛球,整体也早变得干涩发硬。他几乎能看到她腿上的肌肤都被裙子磨出了粉色的刮痕。执意这么穿着它,一定很不舒服吧。
“是不是不合身啦。”察觉到海途的视线,她又扭捏的像个孩子。
“哪里的话。”他说。
既然穿来,那明明就很合身,那时也好,此时也是。
那橙色就像是与她与生俱来的明亮,在她身上,干净,合体,不沾半点污渍。它不再代表遗憾的血迹,也不代表刺眼的灯光,那只是她自己,如阳光一般温暖明亮。
她还是她。
海途半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去斥责对方盲目的等待?或者听听对方这些年过得如何?再比如,讲些安慰的话来弥补她被时光带走的青春…哪怕丁点也好…
但望着对方的眼睛,所有的言语全在海途的脑海中消散,只剩下一句:
“好久不见。”
望着海途那久违的眼神,苍雨竟不知为何流下泪来,久久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