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咲夭睡的正香,被人连人带被从榻上拎了起来。
“嗯……?”
她迷迷糊糊睁眼:“走水了?”
“闭嘴。”
夜蝉月抖开一件玄金斗篷,把她从头到脚裹严实,裹完还嫌不够,兜帽一拉,系绳一勒。
顾咲夭被裹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干什么干什么?半夜三更,绑票啊?”
“再嚷,把你嘴也系上。”
“……”
得,绑票实锤了。
……
出了圣女殿,一路往后山去。
夜路黑,山风凉,越走越偏。
巡逻的魔卫一个没有,路边的灯一盏比一盏稀,到后来连路都没了,只剩一条碎石小径往山坳深处钻。
顾咲夭被夜蝉月扣着手腕拖着走,深一脚,浅一脚。
“圣女大人。”
她压低声音:“咱这是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
“我怎么瞅着,这条路是往断崖去的?”
夜蝉月脚步没停,“怕了?”
“这谁不怕。”
顾咲夭诚恳道:“就是你要寻短见,别拉我垫背。”
“我这人,惜命。”
夜蝉月懒得理她。
……
山坳尽头是一道裂谷。
两壁陡峭,谷底荒的连草都不长,只有一面平整的石壁,壁上凿着个凹槽。
夜蝉月抬手,掌心托着一枚令牌。
骨头磨的令,血色沁透了,月光底下泛着暗光。
她把血骨令按进凹槽,严丝合缝。
一息之后,石壁上亮起阵芒,纹路顺着石缝爬开,整面山壁轻颤。
然后。
顾咲夭看着眼前的山岳景象从中间撕开了。
一道丈许宽的裂缝竖在谷底,缝里翻着暗沉的红光,热风从里头灌出来,带着一股铁锈味。
“这……”
顾咲夭眼睛瞪圆了:“山后面还藏着个山?”
“进去。”
夜蝉月扣紧她的手腕,迈步跨进裂缝。
顾咲夭被拽了个趔趄,一头扎了进去。
脚落实地。
顾咲夭稳住身形,抬头看去,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头顶没有天。
暗沉沉的虚空一直铺到目力尽头,脚下是一块浮在虚空里的赤黑残陆,大地龟裂,沟壑纵横,裂缝深处翻着血光。
远处,一片血海在虚空里翻滚,浪头卷起几十丈高,拍碎了,又聚起来。
煞风贴着地皮刮过来,刮在脸上生疼,风里裹着极细的煞针。
“抓稳了。”
夜蝉月的声音贴着耳边落下来。
顾咲夭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腕还被她扣着,扣的很紧。
虚空里有乱流,一股一股的扯人,方才那一下,她半边身子都被扯的晃了晃。
“这里是什么地方?”
“极煞死地,第二层。”
夜蝉月负手立在崖边,“九幽魔宫的地表,只有外门和内院。”
“历代元婴老怪的死斗,顶级魔宝的熔炼,都在这里。”
“再往下,直通万丈血渊。”
“元婴?!”
顾咲夭的声音无比震惊:“元婴打架的地方,你带我一个筑基的来干什么?!”
“三日后,骨祭擂台就设在此地核心的血骨祭坛上。”
夜蝉月偏头看她,重瞳里映着远处血海的红光,“今夜带你来,两件事。”
“一,踩点。”
“二——”
她抬手,指向这片赤黑大地,“借死地的极煞,把你这身极阴骨肉,锤炼到能硬抗结丹重击的极境。”
顾咲夭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一道煞风卷着地皮呼啸而过,风里隐约有金铁之声。
她默默把斗篷裹紧了些。
“圣女大人。”
她诚恳开口:“咱们打个商量。”
“我觉得我现在的骨肉就挺好,不用锤炼,真的。”
“由不得你。”
夜蝉月带着她在煞风里穿行,来到一座背风的黑石后。
黑石丈许高,挡的严严实实,石后风平浪静。
再往前百丈,一座白骨垒成的祭坛隐约可见。
“在这儿待着。”
夜蝉月吩咐:“一步都不许离开。”
“你去哪儿?”
“死地有镇守者。”
夜蝉月顿了顿,“本座去寻赤练魔尊,调取禁制阵枢。”
“没有阵枢罩着,你在这儿活不过半个时辰。”
“赤练魔尊?”
顾咲夭咀嚼着这个名字:“听着就不是善茬。”
“好说话吗?”
“一个老疯子。”
“……那你当心点。”
夜蝉月瞥她一眼,没应声。
玄影一闪,人已经化作一道黑红血线,扎进沉沉的虚空,几个起落就没了影。
顾咲夭抱着剑,缩在黑石后头,老老实实待着。
……
闲着也是闲着,她托着腮,仰头看天。
虚空里不时有煞光划过。
那是些魔修,个个气息雄浑,最次的也是金丹后期,驾着光在虚空里穿行,不知在寻什么机缘。
然后,顾咲夭看见了玄煞雷火。
暗紫色的雷火从虚空深处扫出来,无声无息,扫过之处,煞光纷纷掉落。
一个,两个,三个。
那些金丹后期的魔修躲的狼狈不堪,有人的护体煞光被劈碎,喷着血栽进血海,浪头一卷,没了。
顾咲夭看的头皮发麻。
“……这地方,金丹都是耗材啊。”她低头看看自己。
筑基中期。
行吧,耗材中的耗材。
就在这时,头顶斜上方,一道煞光歪歪扭扭的冲过来。
光里裹着个人影,身后还拖着一长串赤红的锁链,锁链被煞风扯的笔直。
紧接着,一声惊叫砸下来——
“快让开!”
“煞风倒灌,刹不住啦——!”
顾咲夭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化煞步,掠影一转,脚下滑出——
没滑出去。
死地的重力沉的邪门,两条腿格外沉重,平日里的步子在这儿慢了整整半拍。
半拍,就够了。
那道人影当头砸下,结结实实撞在她身上。
“哎——!”
两个人滚作一团,顺着碎石坡一路往下滚,砰的一声摔进坡底的泥坑,溅起半人高的黑泥。
顾咲夭躺在坑底,眼冒金星,满嘴泥腥味。
重剑压在胸口,八百斤,差点把她压出内伤。
“嘶……”
砸她的那个人形生物动了动,晕头转向的撑起身子。
赤发,红的扎眼,乱糟糟糊了一脸泥。
浑身上下缠满赤红锁链,链子那头不知连着什么,深深扎进泥里。
“对不住对不住!”
赤发少女连声道歉,手忙脚乱的去拉她,“锁煞链拴着我淬体,煞风一倒灌,我是真刹不住……”
“你没事吧?”
“撞坏哪儿了?”
“撞坏了。”
顾咲夭生无可恋的躺着:“腰,肋条,还有我脆弱的心灵。”
“啊?”
“那、那可怎么办……”
“逗你的。”
顾咲夭坐起来,吐掉嘴里的泥,把重剑从胸口挪开。
逆命碟转了两圈,滚落的淤伤被暖流冲开,没什么大碍。
“我叫赫连斐!”
赤发少女见她没事,立刻来了精神,“炼煞窟真传,在这鬼地方蹲了三年,没回宫。”
“你瞧着面生得很,新来的?”
“顾咲夭。”她报上名字,揉着生疼的后腰,“问你个事。”
“在这儿淬体,是不是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
赫连斐乐了,“道友,你想的太美了。”
她往泥坑边上一坐,掰起手指头。
“我们那一批,炼煞窟送进来十二个淬体的。”
“三年了,就剩我一个。”
“其余的,骨灰都拌进血池当肥料了。”
“……”
顾咲夭默默看了一眼远处翻滚的血海。
肥料,她刚才还灌了两口风。
“不过你别怕!”
赫连斐拍了拍她的肩,拍出一串锁链响:“有镇守的阵枢罩着,死不了的。”
“顶多就是脱层皮,断几根骨头,神魂被煞风撕着玩玩——”
“你管这叫别怕?”
“习惯就好嘛。”
赫连斐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哎,对了!”
“难得在这儿碰上活人,加个密印呗!”
她不由分说,从怀里掏出一块骨牌。
白骨磨的牌子,边角都被摩挲圆了。
她指尖逼出一滴血按上去,血光一闪,牌面浮起一行小字。
“给,这是我的传讯骨牌。”
赫连斐递过来:“往后在死地里碰上事,捏碎半边我就能感应到,随叫随到!”
顾咲夭接过骨牌,低头一看。
牌面上那行小字,笔锋张扬,收笔处还翘着小勾——
【血渊不灭小火凤】
“……”
顾咲夭捏着骨牌,半天没说出话。
血渊,不灭,小火凤。
她抬头看看眼前这个满脸泥、缠满锁链、方才还从天上摔下来的赤发少女。
又低头看看牌面上那七个大字。
嘶——
这红发魔修的传讯名,未免也太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