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引两个字,杀伤力很大。

顾咲夭捧着那册兽皮书,在院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她得出结论:这玩意儿不是人练的。

纯阳剑步讲究一步一个脚印,劲从地起,直来直去。

这套化煞步偏要反着来,劲含在骨头缝里,脚踩出去,人还没到,影子先到。

第一转,她把自己拧成了麻花。

第二转,撞墙。

第三转,脚下一滑,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

“……”

顾咲夭扶着墙爬起来,揉着腰,盯着书上那堆扭成一团的魔纹,忽然琢磨过味儿来了。

这步子,不能用腿踩。

得用剑心推。

她闭上眼,右瞳微微一热。

金瞳里,那些弯弯绕绕的魔纹被拆成一根一根的线,起承转合,明明白白。

再看那些走位,哪是什么滑溜,分明是最刁钻的剑路,专走对手视线的死角。

线理清了,还差火候。

化煞步要阴煞之气驱动,她一身纯阳,拿什么烧?

腰间逆命碟一转,院里游离的阴气被它捋的服服帖帖,贴着她的经脉走,要多少给多少,要多细有多细。

顾咲夭再睁眼,脚下一拧。

暗红的影子贴着地皮滑出去,一转,一折,人已经在三丈开外。

动作十分流畅。

……

夜蝉月来看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院里那道影子滑到廊下,收势,站定。

练的人额头见汗,金瞳亮的吓人。

“瞅见没?”

顾咲夭一扬下巴,“滑溜功,大成!”

夜蝉月立在院门口,眼角轻轻跳了一下。

早上还在嫌弃的人,把开派祖师的身法踩成了自家后院散步。

“勉强能看。”

她袖袍一拂,一枚青玉色的枣子飞过去。

顾咲夭接住,枣子冰凉,香气清冽,“这是什么?”

“清心玉枣,压着煞气长的,顺经脉。”

夜蝉月顿了顿:“膳房剩的。”

膳房剩的。

圣女殿的膳房,连枣核都剩不下来。

顾咲夭咬了一口,甜脆,凉气顺着喉咙往下滑,练了一天的燥气全被压平了。

“谢啦。”她含混不清的道谢。

“总算没笨到无可救药。”

夜蝉月转身,“明日接着练。”

看着那道玄色背影出了院门,顾咲夭嚼着枣,心里跟明镜一样。

什么天资。

这半天能这么顺畅,九分靠逆命碟供着阴气,一分靠前世九年的剑心拆线。

真论魔道根骨,内院那些五六岁就拎刀砍人的魔女,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她强。

挂是好东西,就是的低调着开。

……

枣啃完了,肚子开始叫。

顾咲夭把重剑往殿里一搁,晃悠着出了偏殿,直奔东院后厨。

酱骨头,钱胖子昨日答应给她留的。

绕过白骨回廊,天色擦黑。

拱门底下立着个人。

血蟒袍,赤纹靴,双手拢在袖子里,下巴昂的能挂油瓶。

殷无烟。

她是专程来堵人的。

大长老座下递了话,让她亲眼瞧瞧夜蝉月还剩几口气。

内殿封着,进不去,堵这个出炉鼎的,倒是容易。

“哟。”

顾咲夭脚步没停:“这不是殷师姐吗?哪阵风把您吹内院来了?”

“站住。”

殷无烟周身的气息散开来。

霜白的煞气贴着地皮爬,回廊两侧的白骨栏杆咔咔作响,骨缝里凝出白霜。

那气压沉的骇人,换个寻常筑基在这儿,骨髓都的被碾出裂缝。

“感受到了吗?”

殷无烟昂着下巴,“极煞骨大成在即,三日之后,你连跪地求饶的姿势,都得提前练好。”

顾咲夭站在原地。

威压当头罩下来,腰间的瓦片烫了烫,转两圈,那股要命的寒气被嚼碎咽了,顺带着反哺回一缕暖意。

还挺补。

“感受到什么?”她眨眨眼。

殷无烟一噎:“小畜生,装什么糊涂!”

她声调扬起来,“本座在跟你说骨祭!夜蝉月煞毒攻心,全宗门都知道她撑不过这一遭,你还在这儿装聋作哑!”

“哦,这个啊。”

顾咲夭一本正经:“殷师姐,跟你透个底。”

“圣女大人晌午刚吃了两碗灵参羹,胃口好的很,内息顺畅的很。”

“依我看呐,骨祭擂台上谁跪谁,还真不一定。”

殷无烟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笑出声。

“两碗灵参羹?哈……哈哈哈哈!”

她笑的直不起腰,血蟒袍抖成一团:“本座见的多,没见过拿灵参羹硬撑的!”

“死到临头还演,你们主仆俩,一个赛一个的可怜!”

“信不信随你。”

顾咲夭耸肩:“反正话我带到了。”

“带到?”

殷无烟收了笑,“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替夜蝉月带话?”

“等她死在擂台上,本座第一件事,就是抽了你的骨头熬血引——”

“那您可得抓紧排队。”

顾咲夭侧身绕过她,往膳房方向走,头也不回的摆手:“去晚了,我的酱骨头该凉了。”

殷无烟立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袖中的手指捏的咯咯响。

一个筑基的炉鼎,从她的极煞威压底下走过去,脚步都没乱一下。

“装的。”

她对自己说:“都是装的……”

……

后厨里,钱管事鬼鬼祟祟塞给顾咲夭一个油纸包,还热乎。

“娘子快些回去,这几日,外头不太平。”

“晓得,谢钱胖子。”

回到偏殿,夜蝉月竟然在。

她坐在顾咲夭平日常坐的石凳上,案上摆着一盏茶。

“哟,圣女大人视察民情来了?”

“殷无烟方才去了白骨回廊。”

夜蝉月抬眼:“那股极煞气,隔着三道墙都闻得见,你撞上了?”

“撞上了。”

顾咲夭把油纸包搁下,掰了块骨头塞嘴里。

“乱发疯,见人就吠。”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还问我——”

顾咲夭捏着嗓子学起来,下巴昂起,袖子一拢,“感受到了吗?极煞骨大成在即,三日之后,你连跪地求饶的姿势都的提前练好——”

她学的活灵活现,连拢袖子的姿势都复刻了。

“然后我就跟她说,您晌午吃了两碗灵参羹,内息顺畅的很,谁跪谁不一定。”

“噗——”

夜蝉月刚入口的茶险些喷出来。

她放下茶盏,用指腹按住嘴角,把那点笑意按死:“本座晌午喝的是药。”

“差不多,都差不多。”

顾咲夭摆手,“反正她认定是装的,笑的直不起腰。”

“由她笑。”

夜蝉月冷哼一声:“区区手下败将,也配在本座面前吠叫。”

她顿了顿,唇边那点弧度压不住了,索性不压。

“殷无烟连你这么个废铁鼎炉的底细都探不透,还妄图夺这九幽圣女之位?”

“哎,这话我得纠正一下。”

顾咲夭咬着骨头,含含糊糊的拆台。

“我的底细吧,其实我自己都快摸不透了。”

“你早上给的滑溜步,我晌午踩熟了。”

“顺手,又把重剑的第三层暗劲琢磨透了。”

夜蝉月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你说什么?”

“第三层暗劲啊。”

顾咲夭比划着:“剑砸下去,劲分三截走,一截比一截深。”

“前两层我早会了,第三层卡了半个月,今日踩身法的时候,忽然就通了。”

殿里静了半晌。

化煞经的身法,历代真传上手要三个月,那块废铁,她连听都没听过还有什么层数。

“顾咲夭。”

“在。”

“你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

“酱骨头啊。”

顾咲夭举起手里那块,认真作答,“钱胖子卤的,你要不要来一块?”

夜蝉月盯着那块骨头看了三息,抓起案上的卷轴砸了过去。

顾咲夭接住卷轴,笑着开口:“恼羞成怒,恼羞成怒了啊。”

“滚回去睡觉。”

“得嘞。”

她扛着骨头和卷轴,回了自己那间偏殿,脚步声远了。

夜蝉月坐在石凳上,没动。

茶凉了。

她想起送出去的那枚血骨令,想起押上去的天魔真骨,想起子时之后就要打开的那道死地入口。

拿命押的局。

赌注本人一无所知,还在给她表演酱骨头的十八种啃法。

夜蝉月扶着额角,忽然觉得很累。

指望这块木头开窍,明白圣女到底在为谁犯险赌命,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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