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料随之偏斜,尾端扫向石台,纱弥立即敲响木杆,将那只空药盒从台沿拿开。
湿白的身体停在原地,肩背绷着,黏液顺着木纹往下滴。
她将木料拨向另一侧,重新给出信号。
“往这边。”
鱼人拖着木头继续向前。
纱弥看了看石台上的湿痕,拿布擦掉,随后把剩余的瓶子也往里面挪了挪。
位置得分开。
再这样下去,她配药之前,先得擦掉半张台子的黏液。
这几次登岛,她都先让第一只鱼人清理外间。
石块搬出去,烂木头拖走,屋角原先露出一截的石沿渐渐显出全貌,顺着它修整,比另外挖个地方省事。
纱弥在里面分出三个位置,分别加了限制行动的横木,底下铺好便于更换的湿垫。
做完后,她蹲下来,伸手晃了晃最外面的挡木。
没松。
她这才将第一只引回去,补好束缚。
鱼人伏在湿垫上,颈侧的裂口缓缓开合,那双眼睛却始终随着她移动。
纱弥站起来,看向旁边空出的两处。
得找新的了。
接下来几次,她都留出一段时间观察湖岸。
有时什么也等不到,有时能看见水下浮起一片苍白,等她再看过去,那里便只剩晃动的水纹。
直到第三次,岸边才留下另一串清晰的脚印。
比第一只宽。
纱弥蹲着比过,又回去调整布置。
第二只上岸时,天边还留着亮色。
它的肩背比第一只厚,颈侧有一道长合的旧伤,皮肤皱在那里,随着鳃隙开合,露出深浅不一的灰色。
它停在纱弥留下的入口外,没有马上进去。
一条胳膊伸了进去。
指尖摸索着地面,够到那块铜片,慢慢拨向自己。
纱弥藏在侧墙后,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放近了。
那只手把铜片拿了出去,鱼人低头看了看,随后转身,沿着来路退回湖边。
纱弥没有追。
等那颗头沉进水里,她才出来,走到入口前,重新量过距离。
“胳膊倒挺长。”
下次再来,她将东西放深了。
鱼人伸手够了两次,没有够到,终于把肩膀挤进去。
挡板落下时,它猛地回身,湿白的身体撞上木料,缝隙里立刻挤出几根手指,沿着木纹向外抠。
纱弥站在侧面,把预留的固定处扣紧。
板子接连震动,细碎的木屑落到她手背上。
她没有伸手去按里面的东西,只退到够不着的位置,检查哪处在松,哪处需要再顶牢。
这次抓住以后,手上没有血。
纱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嘴角抬了一点。
可等到试药,她便笑不出来了。
第一只已经会停下的时间,这只还在撞挡木。
她又等了一阵,见它伏低身体,才拿木杆靠近。
苍白的手突然探出来,攥住杆头,用力一扯。
纱弥立即松手。
木杆撞上石沿,发出一声脆响。
她盯着那只仍在抓挠的手,慢慢将准备调整束缚的工具放了回去。
还不行。
第二只的记录被单独列了出来。
第三只到手以后,又添了一页。
那只左手缺了一截指尖,身体瘦些,进入可引导状态较快,偏偏稍微多做一会儿,胳膊便开始往下垂。
纱弥看着它手里落下的木料,拿笔在纸上划了道线。
湖里出来的,长得像,用起来却各有各的毛病。
她花了几次登岛的工夫,才逐渐分清三只的反应。
工作也只能轮着来。
最开始,她想让两只一起拖同一根木料,结果信号落下,两双手都伸向同一个位置,木头一歪,险些掀翻旁边的架子。
纱弥当即叫停。
后来便一次安排一只。
第一只搬长木,颈侧有旧伤的挪较重的石料,缺指尖的暂时做轻活,换下来的回到湿润处,她离开之前,再一一固定好。
内室的地面终于露了出来。
最底下压着的木板,有些已经朽坏,有些削去边缘还能用,纱弥挑拣过,留下较完整的部分。
她抱起一块,想往里面走,下意识抬高了脚。
脚下却什么也没有。
那截挡路的烂木头已经被拖出去了。
纱弥停了一下,放下脚,径直走进屋。
从门口到墙边,一路都能走过去。
她把木板放好,转身又走了一遍,最后站在入口处,抬头看向上方。
这里能装门。
外间那些湿垫、食物和束缚,可以留在外面。
里面要干燥。
桌面得平,瓶子不能再放上去就往旁边滚,纸也不能总藏在高处,用一次拿一次。
她量过尺寸,在木板上留下记号。
鱼人伏在旁边,腹部贴着沉重的木料,双臂向前,湿白的指头扣住边缘。
木杆一响,它便缓缓抬起。
纱弥将木料支好,重新示意,它停住。
颈侧的裂口反复翕动,里面挤出低低的水声。
她低头拼装。
前几天,光把这些东西从石块下面拉出来,就磨得她手心发红。
现在,它替她顶着。
纱弥敲下一枚钉子,抬眼看了看。
那双手仍然稳稳留在原处。
“再撑一会儿。”
她知道它听不懂这句话,手上的信号却给得很清楚。
门板逐渐拼成,取水路上的碎石也被清走,屋外堆起一小摞分好长短的材料。
要做的事情少了一项,又添上两项。
最后,纱弥站在未装好的门前,摸了摸连接处。
这里得加铁件。
门闩也要有合适的托座。
她将需要的东西记下,回到外界,去了铁铺。
买完出来,钱袋轻了不少。
纱弥没有立即去下一家,先站在街边,把几笔还没花出去的钱在心里扣了一遍。
食物,容器,补药。
眼前这扇门能装完。
再往后呢?
剩余的钱里,有一部分不能碰,那些要留给自己的药和随时可能用到的东西。
总不能把屋子修好了,自己没药可用。
她收起钱袋,走进旁边的药铺。
柜上摆着几排小瓷罐,旁边压了纸签,写着用途,靠外一排是寻常外伤用的散药。
纱弥停下来,看了看价钱。
掌柜正在给人包药,她便先挑需要的东西,等柜前空了,才指向那排瓷罐。
“这个装多少?”
掌柜取下一只给她看。
“寻常擦破、割破的小伤用,往来走路的买得多,姑娘要带一罐?”
“先问问,您这里都自己配?”
“铺里配,也收相熟药工送来的,怎么?”
“我会做这类药,想问您收不收小批的。”
掌柜的目光从罐子转到她脸上。
“以前做过?”
“做过,普通外用的,不是什么能让伤口立刻长好的稀罕药。”
“东西带了吗?”
“还没做,这不是先来问您么,做了一堆没人收,还得我自己背着走。”
掌柜笑了一下,把罐子放回柜上。
“先拿样来,料用得正不正,做得细不细,总得看过,价钱也要看成品。”
“那就照您柜上这一类算,合格的话,大致能收到多少?”
掌柜报了一个数,又补了一句。
“这是寻常价,好坏还有浮动,没见着东西,不能给你说死。”
比卖价低了一截。
纱弥没急着答应,又问了几样常见药材的价钱,随后借柜边空处,将原料、容器与损耗粗算了一遍。
这些东西她认得,也知道怎么处理。
不必冒险找新药,更不用动自己那些特殊的材料。
赚不了多少。
可若做得顺,一小批留下的钱,也够添些钉子和绳子。
纱弥看着算出来的数目,过了片刻,把纸折好。
“我先做一份给您看,您觉得能收,咱们再谈数量。”
掌柜点头,没替她多称药材。
纱弥也只买了试做要用的那些。
回到客栈,她将东西分开放在桌上,又向伙计问过能否借用一处清洁的地方处理药材,约好不用灶火忙碌的时段。
景真过来找她商量行程时,正看见她将几包药材重新核对。
“这些都是新买的?”
“嗯,准备做一点伤药。”
“备用的?”
“拿去卖。”
景真看向桌边那张写着价钱的纸。
纱弥将它转过去,指了指最后一行。
“街口药铺愿意看样,这一类我做过,东西不贵,做得合适能赚一点。”
“已经答应给人供货了?”
“还没有,只说先送一份过去看,万一人家嫌不好,我也不能往他柜上硬塞。”
景真拿起一包没有拆开的药材,看过外面的标记,又放回原处。
“我们后天一早动身,来得及?”
“样品来得及,后面看谈得怎么样,赶不上的活不接。”
他点了点头。
“用在哪些伤处,哪些不能用,都写清楚,药交出去,人未必还找得到你。”
“我只做寻常小伤用的,大伤让他们找大夫,不会写什么断了胳膊也能接。”
“我不是担心你这样写。”
纱弥抬眼看他。
景真将那张纸放回桌边。
“买药的人着急时,未必肯仔细问,你既然知道,就多留一句。”
她看了他一会儿,低头将用途也记在旁边。
“知道了,省得用错了还来找我赔钱。”
景真没有再阻拦,又与她确认了出发的时辰,便起身离开。
纱弥将药材收好。
这些可以留在这里。
配什么,卖给谁,能挣多少,她都可以当着他的面说。
至于赚来的钱……
她摸了摸另一个布包里的铁件。
先把门装好。
下一次独自外出时,纱弥才将铁件带到无人处,确认周围没有人,打开装置。
石屋出现在另一端。
她跨过去,收好装置,先检查三只鱼人的状态,再做完换水与喂食,最后才取出工具。
外间已经比之前好走许多。
她让一只鱼人短暂顶住门板,调整好位置,固定妥当,便将它重新引回圈养处。
剩下的自己来。
门第一次推过去,下沿擦住地面。
纱弥蹲下去看,修整了一点,再试。
又擦住另一边。
她盯着那处凸起,脸色不太好看。
“还挺会挑地方。”
等到第三次,门终于顺利合上。
内室的光暗了一些。
板缝间透进细窄的亮,纱弥将门闩推入托座,木头轻轻碰响。
她没有马上松手。
拉一下。
没开。
再推一下。
门板轻晃,仍然合着。
纱弥这才退后两步。
外间传来水声,某只鱼人换动姿势,湿垫在石地上拖过,指甲偶尔刮到横木,发出短促的摩擦。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新拼好的工作台。
台面一角还不平。
垫上薄木以后,便不再晃了。
纱弥将随身的记录取出来,翻到三只鱼人各自的那几页,再把灰紫叶片的样本与相关瓶子分开放好。
能工作的时间还是短。
第一只最稳,第二只有时会突然偏离信号,第三只不能多使力。
今天顶住门板时,她已经听见第二只颈侧的水声变急,只好提前停下。
这些都要改。
她拿起笔,写到一半,发现擦手的布还留在另一侧,便起身去取。
走出两步,脚步忽然停住。
纸还摊着。
瓶上的记号朝外。
那一页写着药效变化与控制反应,没有翻过去,也没有拿其他东西盖住。
纱弥回头看向门。
门闩稳稳横在那里。
她慢慢收回目光,取来布,坐下,将笔重新拿起来。
外间又响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把没写完的那行接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