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纱弥在木器铺里蹲了好一会儿。

她面前摆着一只带盖的木箱,箱板厚,边角加过箍,空着都不轻。

店主听她问能不能装水,伸手敲了敲箱壁。

“姑娘,这是装东西的,盛水得买桶。”

“桶口太窄。”

“那买盆。”

“它会爬出来。”

店主看了她一眼。

纱弥也看着他。

“……养东西用的,得有盖。”

最后她没有买那只箱子。

太贵。

而且真要让里面那东西使劲抓,木板多厚才够,她也说不准。

纱弥买了绳、布和几块便于携带的厚板,又添了个提水的桶,把东西带回客栈,分开收好。

景真见她确实没有再往旧炭道去,问过手臂,便出门处理自己的事情。

直到有了独处的空隙,纱弥才取走第一包材料。

她换了一处隐蔽的出发点。

装置打开时,那间石屋仍旧出现在另一端,门边的木杆横着,地上留下的水痕已经干了一半。

鱼人还活着。

它缩在阴影里,眼膜迟缓地擦过眼珠,听见脚步,头立刻转了过来,嘴却没有像昨晚那样张大。

纱弥蹲在它够不到的地方,查看颈侧。

裂口开合得很快。

昨天浸湿的布,也已经被它蹭到了旁边。

“还挺难养。”

她提水回来,先把它身边重新弄湿,再查看屋角一处低于地面的旧凹槽。

那里原本填着碎石与烂叶,清出来以后勉强能容下它蜷着,存不住多少水,却比铺几块湿布强。

纱弥忙了好一阵,将凹槽清理好,用新带来的材料加固周围,才在保留束缚的情况下,把它慢慢挪进去。

鱼人一碰到水,肩背便伏了下去。

她拿木杆递过去一点鱼肉。

苍白的手猛地攥住杆头,细齿贴上来,纱弥立即松开,等它把肉吞下,才借另一根杆子将东西拨回来。

“吃这个。”

她低头记下,随后看了看纸包里剩余的食物。

买少了。

她本来还想给自己留一点。

鱼人抬起脸,齿缝里夹着一小片鱼皮,那双分得很开的眼睛仍然盯着她。

纱弥把纸包合上。

“先吃这些,别看了。”

有吃有水,接下来才轮到正事。

她取出那种叶背灰紫的植物。

叶片刚出现在鱼人面前,它便猛地向后缩,肩膀撞上石沿,水从身下溅了出来。

纱弥停住手。

她将叶片移向另一边,那张湿白的脸也随之转开。

会躲。

她放下植物,换了一片普通的草叶。

鱼人的嘴再次张开,朝着她手所在的方向咬了一下。

纱弥看着它,慢慢把手收回去。

石台上的纸很快多了几行字。

她没有把整株植物直接往它身上堆,而是将已有的样本分别标记,只在有把握及时观察的情况下继续试验。

第一次真正出现变化时,她几乎以为自己做成了。

那只一直攥紧的手松开了。

颈侧还在开合,眼睛也会转,身体却不再朝她挣扎。

纱弥把木片递过去。

鱼人没有抓。

她换了个位置,等了一会儿,又用杆头碰了碰它的掌心。

手指蜷起一点,随即垂下。

木片落进水里。

纱弥脸上的那点神色消失了。

她盯着那只手,将杆子收回来。

不能动。

连东西都拿不住。

费钱,费药,还白搭昨晚那条胳膊。

她在记录后面重重划了一笔,墨迹拖过纸面,几乎划破。

鱼人歪着头,嘴缝里慢慢冒出一个水泡。

纱弥看见那个水泡,手停住了。

……别死。

她把笔放下,俯身检查它的状态,后面的试验全部停了,直到亲眼看见那几根指头又能缓慢收拢,才稍稍松开眉头。

当天离开之前,她把恢复的过程也记了下来。

那页纸没有扔。

第二次回来时,鱼人已经会重新抓挠束缚。

石屋里多了一股潮腥味。

纱弥先换水,再用昨日那块木片检查它的动作,木片刚靠近,苍白的手便伸了出来。

她向左移。

手也向左。

纱弥没有在意,又向上提了提。

鱼人抬起前臂。

没有扑,没有张嘴,连身体都没有跟着往前挣,那只手只是追着木片,一点点抬高。

纱弥慢慢坐直了。

她停住。

那几根手指悬在半空。

过了一会儿,她将木片向右挪,那条手臂才再次移动。

“……等等。”

纱弥的目光从手臂移到它的脸上。

灰白的眼膜正在缓慢收回。

她换了一只手拿木片,鱼人也换了追逐的方向,甚至在木片绕过自己的头顶时,笨拙地仰起脖子。

纱弥没有再说话。

她重复了几次,随后忽然把木片放到一旁,拿起另一件东西。

那只手仍朝着原来的位置伸去。

它盯住的是刚才那块木片。

纱弥立刻去拿笔,笔杆到了手里,视线却还没离开鱼人,直到墨滴落在指节上,她才低头。

纸上原本写着恢复迟缓。

她在旁边补了一行,又画了个圈。

再次将木片递过去时,鱼人猛地张嘴,咬住边缘。

咔。

木片缺了一角。

纱弥收手,脸上没有恼意,反而看向了自己刚画的那个圈。

结束了。

刚才那一段时间里,它和现在的反应不一样。

她重新翻开昨天的记录。

从不能动,到能抬手,再到重新扑咬。

中间还有一段。

她昨天只顾着看它有没有被自己弄废,漏过去了。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又向南走了一程。

客栈换了,窗外的树变成了沿街垂下的布幡,景真问路时提到的地名也变了几个。

纱弥照常安排食宿,按需要添置药材,只把自己的空闲用得紧了些。

东西分批带出,落脚后找无人处登岛。

每次跨过入口,迎面仍是那块有缺口的石台。

她在外面走了多远,屋角的鱼人都还在原处等着。

起初,她只能偶尔重现那种反应。

有时鱼人抬起手,没等碰到木片便垂下去,有时它追着移动的东西,却被旁边晃动的影子引走。

有一次,她以为它停住了,伸出去的木杆刚一撤回,便被它猛地拽断一截。

纱弥看着断口,没有再往前靠。

今天没用恢复药。

她不准备拿手试。

石台边的记录越积越多,样本瓶上也多了几道她自己认得的记号。

她逐渐找到了更合适的处理方式,鱼人不再每次都瘫下去,那种会追随眼前动作的状态,也能多维持一会儿。

纱弥开始给重复的动作配上固定声响。

木片碰石沿。

抬起。

再敲。

停住。

最开始,它只会去抓发出声音的位置。

后来,当相同的响声伴随相同动作一次次出现,它那双浑浊的眼睛终于开始停在她指定的地方。

第三天下午,纱弥把一块短木料推到它面前。

鱼人的手搭了上去。

她改变信号。

指头停止收拢。

纱弥握着木杆,没有动。

她等了一会儿,重新示意。

那几根手指又一点点扣紧,抓住木料。

再停。

它停了。

纱弥嘴角抬了一下,又很快压住。

她将木料抽回来,放远一点。

再来。

湿白的手伸出去,落在木头上,没有朝她扑,也没有转去扯绳子。

这次,她才低头,在纸上留下一个完整的记号。

落笔时,手腕竟有些发僵。

她揉了揉手,站起来,看向压住旧木料的那块石头。

石头仍在那里。

下面几根木料已经被她拖得露出长短不一的截面,最靠外的一根留着不少刮痕,都是之前使劲拉扯弄出来的。

纱弥走过去,用脚抵住石边,又拉了一次。

纹丝不动。

她松开木头,回头看向水槽。

鱼人正沿着木杆指向的位置,缓慢转头。

纱弥拿起了绳子。

她没有一下放开所有束缚,只调整出足够它挪动的余地,将不能让它越过的位置重新限制好,再从侧面引着它离开凹槽。

那东西一爬出来,屋里的腥味便重了。

水顺着白色腹部滴落,脚掌拖过石地,留下连成片的湿痕。

纱弥走在它侧后方。

一步。

再一步。

到了石头前,她示意它接触。

鱼人伸出手,掌心平平贴在石面上。

然后就不动了。

纱弥看着它。

它看着石头。

“……不是让你摸一下。”

她蹲到另一侧,用木杆指向石底的空隙,自己推了推旁边一块小石,又重新给出信号。

鱼人缓缓低下头。

手指探进缝隙。

薄膜在指间展开,肩背的皮肤随之绷紧,两道凹陷沿着脊背收下去,腰腹贴近地面。

砂粒落了下来。

纱弥的嘴唇抿住了。

石头挪了一点。

她立即给出停止的信号。

鱼人伏在那里,前臂还抵着石底,身体却不再向前。

石头停在新的位置上。

纱弥盯着露出来的那条窄缝,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手。

“继续。”

木杆在指定的位置轻轻一碰。

鱼人的脚掌抵住地面。

这一次,石头底下发出了一串清晰的摩擦声,压了许久的木料弹起一点,腐屑与细灰从缝里簌簌落下。

沉重的石块缓缓移开。

纱弥站着没动。

鱼人还在推。

她突然回过神,赶紧让它停住。

石块已经偏离了原来的位置,下面那几根木料彻底露了出来,最底下一片颜色发黑的潮土里,有细小的虫子迅速往暗处钻。

纱弥走过去,弯腰抓住一根木料。

轻轻一拉。

出来了。

她拿着那根木头,回头看了看鱼人,又低头看自己的手。

没有磨破。

胳膊也不疼。

那根折腾了她好几次的木头,就这么到了手里。

“……噗。”

一点笑声从鼻间漏出来。

纱弥抿住嘴,低下头,肩膀却又抖了一下。

“呵……哈哈,哈……”

她想吸一口气,才吸到一半便又笑了出来,木料落在脚边,她扶住刚被推开的石头,慢慢弯下腰。

太容易了。

就这么推开了。

她昨天还在盘算,实在不行,把外面露出来的锯下来用,压在下面的那些不要了。

现在全拿出来了。

纱弥扶着石头,笑得呼吸断续,眼角有点发湿,她抬手擦了一下,刚直起身,看见地上的木料,又忍不住咧开了嘴。

“早知道……”

话没说完,她先喘了口气。

“昨天那一下,也不算白挨。”

鱼人没有回应。

它伏在原地,手指仍朝着石块的方向张开,颈侧的裂口缓慢翕动。

纱弥看着那双手。

抓她的时候,多有力气。

现在用起来,也确实好用。

她脸上的笑迟迟没有收回,脑中已经掠过墙边那堆石料、漏风的窗口,还有里面那间一直没清出来的屋子。

都能弄。

一只先搬小的,多几只,就搬大的。

至于景真……

纱弥垂眼,看向自己已经长好的手臂。

现在搬的只是石头。

她还要继续做下去。

木杆再次落下。

鱼人挪了一步,动作却比刚才慢了些,其中一只手偏离她指的位置,开始去抠地上的碎屑。

纱弥立刻收起笑。

到头了。

她没有贪着多搬一根,马上将它引回圈养的位置,补好束缚,再检查皮肤与颈侧的状态。

直到那张嘴重新朝她张开,她才退到石台旁,将这次变化记下。

时间还不够长。

动作也会偏。

离开自己的引导,它更是什么都不会做。

纱弥一条条写着,脸色渐渐恢复平静,只是写完以后,又伸手碰了碰旁边刚搬出来的木料。

实心的。

能用。

她挑出两根完整的,量了量,将圈养处旁边的杂物挪开,照着现有的位置,又比出一块空地。

鱼人隔着木杆盯着她。

纱弥蹲在那里,拿笔在木料上划了道线。

一份绳子不够了。

食物也得添。

她回到台前,翻出原先那张采购单,在余下的钱旁边重新列数目,写到容器时,笔尖停了停。

屋外的湖面正映着晚光。

她抬头看了一会儿,随后低下头,将原先那个“一”划去。

换成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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