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根苍白的手指依次松开,又扣下,似乎在寻找不那么滑的位置,随后,一条细长的前臂从水里抬了起来。
水顺着肘部淌下。
纱弥向墙后缩了半步。
先上来的是肩背。
那层皮白得发青,紧贴着隆起的骨头,随着身体用力,背部两侧各有一道细长的凹陷向下收紧,湖水从里面挤出来,混着黏液,挂在腰侧。
它的头垂着,颈后没有头发。
直到两只脚也踏上岸,那个东西才慢慢抬起脸。
纱弥屏住了呼吸。
它有一张近似人的脸。
眼睛、鼻孔、嘴,全都长在该有的位置,可那双眼睛向两侧分得太开,鼻子的位置只有两道短缝,嘴则一直裂到颊边,薄薄的唇缘贴在一起,仍有水不断从中渗出。
一层灰白的薄膜从眼珠上横着擦了过去。
纱弥的后颈起了一片细小的疙瘩。
……鱼人?
她脑中先浮出这个称呼,随后才注意到,它并没有完全站直。
屈着的腿很短,前肢却长,手垂下去时几乎能碰到地面,如果挺起身体,大概能到她胸肩之间。
它低头,用湿漉漉的掌心抹过颈侧。
那里有几条细缝,随着动作翻开,露出里面颜色更深的软肉,又迅速合拢。
纱弥咽了一下,手指仍压着衣内的布包。
能回去。
装置就在另一侧,退两步就能取出来。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却没有动。
岸上的东西已经朝石屋走来。
它走得很慢,脚掌落地时发出黏湿的轻响,经过那片厚叶植物,它偏过身体,从旁边较窄的空隙挤过去,手臂几乎擦着石头,却没有碰垂下来的叶片。
纱弥将这一下看得清清楚楚。
到了门口,它停住了。
那双眼睛先看石台上的盒子,又缓缓转向墙边。
架子。
昨天还没有摆得这么满的架子。
它看了好一会儿,抬起一只手,指头在空中蜷了蜷,最后还是落到石台上。
药盒被掀开。
里面是空的。
它翻了翻,随即拿起旁边的铜片。
纱弥的目光跟了过去。
铜片最初被它握在掌心,伸进盒盖边缘时总是滑开,试了两次,它将铜片换到指间,用另外几根手指压住盒子,慢慢拨开了卡住的盖角。
啪嗒。
盖子翻了过去。
纱弥看着那双手,呼吸不知不觉放轻了。
真的会用。
刚才那张脸带来的恶心还停在喉咙里,她的视线却已经挪到了地上的木料。
压在石头底下的那几根,自己搬不出来。
可它的手能伸进去。
还有那些碎石、烂木头,往后总不能每一块都由她自己搬。
鱼人将铜片转了个方向。
纱弥想看清它怎么握,身体向外倾了一点,衣侧随之擦过凸起的石角。
一声极轻的摩擦。
铜片停在半空。
那颗湿白的头转了过来。
纱弥立即退回墙后,取出早已备好的注射器,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僵,针尖刺入时,她抿住嘴唇,将药推了进去。
外面没有脚步声。
她却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咕……咕……
像水含在喉咙里,挤不出来。
纱弥收好针具,抓住靠墙的长木杆,侧身退到石台另一边。
鱼人已经站在门内。
它的嘴张开了。
那张嘴比合拢时大得多,里面密密排列着细齿,颈侧的裂口也跟着一开一合,铜片还夹在它手里。
纱弥看了一眼它的脚。
“先别过来。”
话音未落,那东西猛地伏下身体。
太快了。
苍白的手从石台下面探过来,纱弥退得及时,衣摆却被勾住,布料骤然绷紧,她用木杆撞开那只手,肩膀随之磕上墙。
疼得她眼前一跳。
鱼人没有站起来,四肢贴地,绕着台脚向她蹿近。
纱弥连退两步,将木杆横抵过去。
杆头撞上它的肩,随即滑向一旁。
黏液。
她差点忘了这个。
鱼人的短甲擦过她手背,留下几道细细的血痕,纱弥咬住牙,用石台隔开它,借着它转向的空隙,再次向门边移动。
还没到。
她在心里数着呼吸,数到一半便被迎面抓来的手打断。
木杆砸在石台上,震得虎口发麻。
她不再数了,只盯着自己手背上那几道伤。
血珠还在。
鱼人爬上石台。
那个刚被她擦干净的位置,被两只湿白的脚踩住,它伏在那里,头向前探,细薄的眼膜又横着扫了一遍。
纱弥握紧木杆,缓缓向门口退去。
它跟着转头。
她看见手背的血痕边缘开始收拢。
来了。
几乎就在这一刻,鱼人从台上扑了下来。
纱弥向旁边闪开,左臂却被攥住,冰冷的指头箍紧,短甲穿过衣料,狠狠刮进皮肉。
“呃——!”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手指一下松了。
木杆险些脱手。
鱼人拖着她往下压,纱弥膝盖撞地,眼前发黑,另一只手仍死死攥着杆尾,抬起来便朝那颗脑袋砸去。
砸下去。
砸烂它。
杆头已经到了半空,她却看见那只抓着自己的手。
指间有蹼,指节却分明,刚才还会调整铜片的位置。
纱弥手腕一偏。
木杆砸在肩背上,鱼人猛地缩身,抓住她的手也跟着一扯。
左臂传来一阵撕痛。
她的额头抵住石台边缘,喘了两下,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早知道就砸下去了。
什么手不手的。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鱼人正试图咬向她的手腕。
纱弥将木杆硬塞在两者之间,借它低头的动作挣脱,跌跌撞撞退到门外。
血顺着袖口滴了下来。
伤处正在收紧,里面一阵阵发痒发痛,握拳时牵得整条胳膊都在抖。
她看着那张从门内探出来的脸,嘴唇动了动。
“你最好……真能干活。”
鱼人向前蹿出。
纱弥侧身绕过门边的石块,脚跟碰到植物旁的碎石,险些失去平衡。
那东西原本已经伸手抓向她,却在碰近灰紫色的叶背时骤然缩了一下。
它绕开了。
纱弥猛地抬眼。
刚才那一下,如果它直接扑过来,自己未必躲得掉。
她看了看垂在石边的叶子,又看向门口。
门框下面还压着一根旧木料,一端藏在石缝中,另一端伸在外面,昨天她用它试过承重,没能撬动。
旁边就是自己放绳子的地方。
鱼人再次伏低身体。
纱弥握着木杆,一步步向门边退。
这次她没有直着跑。
她将那片植物留在自己的一侧,逼得鱼人从另一边追来,后者绕过石块,伸长手臂,指尖几乎碰到她的腰带。
纱弥没有躲远。
她等它的肩膀越过门框,猛地将木杆横压下去。
鱼人撞在石沿上,半边身体陷进门框与旧木料之间,它嘶叫起来,声音尖而湿,像被挤破的风囊。
纱弥扑过去,膝盖抵住杆身。
受伤的胳膊刚一用力,便疼得她浑身发颤。
绳子第一次搭上去就滑脱了。
那只黏腻的手反过来抓她,指甲擦着下巴划过,纱弥偏头,脸贴到了冰冷的石头上。
她有一瞬间想松手。
装置就在身上。
现在退开,跑回去,把这里留给它,等准备好再来,也不是不可以。
鱼人的脚掌踢中了她刚整理好的架子下方。
一只空瓶滚落下来,摔在石地上。
啪。
纱弥盯着那点碎光,忽然不想走了。
她扯下手边那块粗布,裹住不断滑脱的部位,再次将绳子拉紧。
“别动……”
她声音很低,喘息却乱。
鱼人挣得更厉害了。
“我让你别动!”
这一声几乎是从齿间挤出来的。
纱弥压着木杆,借门框与旧木料卡住它的身体,反复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腾出手,把剩下的束缚补上。
最后退开时,她差点没站稳。
鱼人仍在地上扭动。
木料发出低低的响声,绳子绷得笔直,却没有再松脱。
纱弥扶着墙,低头看它。
左边袖子破了,血凝在布上,胳膊里的疼痛还在一阵阵往上蹿,膝盖也不知磕到了哪里,站着便发酸。
她抬手擦脸,擦下来一点水。
刚才疼出来的眼泪。
纱弥看了看湿润的指腹,忽然笑了一下。
“……抓到了。”
声音很轻,尾音还带着喘。
地上的东西张着嘴,朝她所在的方向徒劳地咬合。
她蹲下去,却停在它够不着的位置,伸出木杆拨了拨那只攥紧的手。
鱼人猛地一缩。
能动。
另一只也能动。
纱弥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终于明显起来。
“手没坏就好。”
她刚才是真的想把那几根指头一根根砸断。
现在却又觉得,绑得太紧也不行。
以后还要拿东西。
鱼人渐渐挣得慢了。
纱弥起初以为它累了,直到看见颈侧的裂口张合越来越急,才收起笑,仔细观察起来。
它会反复将脸转向湖边,手掌也在试图抹向颈侧,原先泛着水光的皮肤,有几处已经失了光泽。
缺水?
还是被压住了哪里?
她先检查束缚,避开那些开合的裂口,又用容器取来水,从它肩背缓缓浇下。
鱼人猛地抬头。
水淌过颈侧,它张着的嘴合拢了一些。
纱弥看在眼里,又往旁边添了几块浸湿的布,将它挪到更背阴的位置,遮住最后一点斜照进来的光。
暂时只能这样。
得有个装水的东西。
足够结实,也足够大。
她看了看自己剩下的布,再看了看被占住的门口,心里刚升起来的满足顿时多了一笔开销。
抓的时候只想着抓。
抓完还得养。
纱弥坐回石台旁,拿起笔,手指抖得第一笔便歪了。
她停下来,等那阵疼过去,才将看到的东西逐条写下。
抓握,取物,避开叶片,离水后的变化。
写到最后一项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鱼人。
它也在看她。
灰白的眼膜缓缓擦过那双眼睛。
纱弥没有移开目光,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随后另起一行,记下那种植物的位置。
天色已经不能再等。
她收好记录,将工具移到鱼人碰不到的地方,又检查了束缚与固定处,确认它几次挣扎都没能挪开旧木料,才绕到屋后观察湖岸。
没有第二个身影。
她不知道夜里还会不会有别的东西上来,只能将通往里间的空隙尽量挡住,把贵重物件一并收妥。
临走前,纱弥又回头看了一眼。
湿白的身体蜷在阴影里,脖子上的裂口仍在缓慢开合。
她这间破屋里,总算多了个活物。
返回石坳后,纱弥先低头检查衣袖。
皮肉已经合拢,碰上去却仍有些发紧,血与黏液留在布上,比伤口本身更难处理。
她用带着的水清理干净,拆下破损的袖口,暂时收拢固定,再将采来的草药放到布包最上面。
回到客栈,楼下刚摆出晚饭。
景真看见她,先看了一眼门外的天色。
“采到了?”
“采到了。”
纱弥把草药交给伙计,去洗过手,坐下时才发现自己饿得厉害。
她端碗的动作慢了些。
景真的目光落在收拢的袖口上。
“手臂怎么了?”
“扯了一下,已经长好了,就是还疼。”
她没有抬头,先往嘴里送了一口饭。
景真放下筷子。
“是在旧炭道那边?”
“嗯,最后那段不太好走。”
她说的倒不全是假话。
景真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迟迟没有抬起的左手。
“明日若还要去,先让我看看那段路。”
纱弥嚼东西的动作停了半拍。
随后,她把碗放回桌上。
“不去了,明天先买东西,今天带的不够用。”
“缺什么?”
“绳子,装东西的容器,还有布。”
景真将靠近自己的一碟菜挪了过来。
“吃完再列,今晚别再出去了。”
“这个不用您说。”
她是真的走不动了。
饭后,纱弥回到房中,关上门,把自己的钱袋倒在桌上。
几枚钱滚到边缘,被她用手背挡住。
她先数出买绳子的钱,又分出买布的,剩下那些来回数了两遍,才在纸上写下一个木桶。
停了一会儿,她把木桶划去。
桶壁会被抓破。
换结实些的,最好能加一道盖。
纱弥低头算着,左手不小心碰到桌沿,疼得她吸了一口气。
她闭上眼,等那阵痛过去,再睁开时,却又想起了那双能够握住铜片的手。
明天。
得早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