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前,景真在一处书摊前停了下来。

摊子支在桥头,头顶垂着半旧的蓝布,风从河面吹过来,压在书角上的几块石头便显得格外有用。

纱弥站在旁边,看着他把一本薄册子从头翻到尾,又翻了回去。

“少爷,路不是昨天就问好了吗?”

“这本不记道路。”

景真将书侧过来,露出其中一页,纸上印着一座临水的神社,朱色鸟居的颜色印偏了一点,落在旁边的树冠上。

纱弥看了看画,又看了看桥下。

站在这里,已经能看见那座神社的屋顶。

“那您抬头看一眼,省得花钱了。”

“是带回去给妹妹的。”

“……您还有妹妹?”

景真抬眼看她。

“我没提过?”

“没有,您提过的东西里,吃的和刀占得比较多。”

他回想片刻,倒也没有反驳,低头将卷起来的一处书角抚平。

“她没来过这边,带本图册回去,讲起来也容易些。”

“家里不让出门?”

“没有不让,只是出远门需要安排,不能像我这样,想换条路便换条路。”

景真又检查了一遍装订,确认没有散页,才向摊主问价。

纱弥顺着他的话想了想。

御门家的小姐。

出门有人安排,回家有人等着,哥哥在外面看见一本印得还算漂亮的小册子,也会记得给她带回去。

挺好。

很像这位少爷家里会有的人。

“那长得像您?”

“她不是御门家的血亲。”

景真回答得坦然,见她看过来,又补了一句。

“不过一直以兄妹相称,你以后见到她,照常相处便是,不必特意在称呼上分出什么。”

“我又不按血缘收工钱。”

“我说的是相处。”

“知道了,不能见面就问人家每个月给多少。”

摊主正抽出一张包书纸,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景真看了她一眼,纱弥神色无辜,伸手接过那张纸,顺着书册的尺寸折好两边。

纸有些薄,最外面还留着一块被绳子勒出来的旧痕,她把那一面翻到里头,重新压平。

“别跟水囊放一处,口子没拧紧,回头您就得拿一团纸浆给妹妹讲故事了。”

“放在衣物中间?”

“嗯,外头再裹一层。”

景真依言解开行囊。

纱弥捏着包书纸的一角,手指忽然停了一下。

他正将叠好的衣物分开,给那本并不值多少钱的册子留出位置,动作不急,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值得着急的事情。

买下来,收好,带回去。

再把路上的见闻讲给家里的人听。

纱弥垂下眼睛,将最后一道折痕压得更深了些。

她原本也有可以带东西回去的人。

白音。

那两个字才在心里浮出来,指腹底下的纸边便硌得有些疼。

眼前这个人当然知道怎么对家里人好,知道妹妹没有看过这里的景色,知道挑一本没有缺页的书,甚至愿意为了几张纸,重新收拾一遍行李。

他什么都知道。

纱弥把包好的册子递了过去。

而她刚才还在替他担心书会受潮。

真周到啊。

“这样就不会折了。”

景真将册子放好,抬起头时,纱弥已经松开手,脸上带着一点催促的笑。

“少爷,再挑下去,中午就得在路上啃饼了。”

“走吧。”

他向摊主道了声谢,转身避开桥头挑担的人。

纱弥落后半步。

她嘴角的弧度慢慢消失,视线停在他肩后的行囊上,随后向上,落到衣领与头发之间露出的那一小截颈侧。

那里没有伤。

她看了片刻,才跟上去。

下午,两人在南边的镇子落了脚。

客房窗外有一株高过屋檐的树,枝叶遮住了半扇窗,风一吹,细碎的光便在榻边来回晃动。

纱弥放下行李,先问过客栈晚饭的时辰,又到街上补了些用物,回来时将公用的东西一一归置好,只留下一个不大的布包。

“我还要出去一趟,看看坡后有没有能用的药草,晚饭前回来。”

景真正擦拭昨日买的砥石,闻言抬头。

“镇外的路问过了?”

“问过了,走旧炭道,岔口有块倒着的石碑。”

“天黑以后,那条路不好走,若赶不上就先回来,明日再去。”

“知道,摔一跤,药钱还不够赔衣服。”

她把布包挎上肩,出了客栈。

镇后的旧炭道已经很少有人走,车辙中生着草,越过一处缓坡,连镇上的人声也听不见了。

纱弥没有立刻停下。

她又走了一段,在岔路边采了几株认得的草药,直到绕进被矮树遮住的石坳,才放下布包,取出那只扁匣。

暗青色的石头仍有光泽。

她拨开侧边的滑片,面前的景物随之裂开,石屋外的空地出现在另一侧。

纱弥跨了过去。

重新确认过返程的位置,她将装置收回身上,抬头看向屋内。

石台边空着。

铜片不见了。

纱弥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先低头查看自己留下的细枝。

门边的两根都断了,其中一截被压进土里,旁边留着一道已经干了大半的拖痕。

她沿着门槛向里看去。

药盒还在。

盒盖翻到了一旁,底朝上扣着,原先放铜片的位置留着几道细而发亮的痕迹。

纱弥用树枝挑起盒子。

没有齿痕。

她翻看了一遍,将它放下,视线顺着石台往下移,最后停在台脚旁。

一点暗黄的金属光泽露在石缝外。

她蹲下来,拿布垫住手指,将那块铜片慢慢抽了出来。

一端弯了。

铜片上还粘着细灰,石缝入口多了几处新鲜的刮痕,被拨出来的砂粒堆在下面,颜色比外层的积灰浅得多。

纱弥看着手里的东西,没有说话。

这片铜不算厚,用钳子也能掰弯,只凭这个,判断不出对方有多大的力气。

但它为什么会被塞进这里?

掉下来,恰好卡进去?

她把铜片重新抵到那道缝上,顺着弯折的方向转了转。

铜片边缘碰到石头,发出很轻的一声刮擦。

纱弥的动作停住了。

……拿它撬过?

她又看了一眼倒扣着的药盒。

会掀盖子,会把东西拿走,还可能知道用捡来的铜片拨弄石缝。

如果真是这样,那只东西能做的事情,恐怕比她昨天想的多。

纱弥慢慢站起身,原本紧绷的嘴角松了一点。

她扭头看向墙边那堆木料。

有几根压在塌下来的石块底下,昨天拖得她手心发红,也只弄出来两截,剩下的想用,还得先把石头搬开。

会拿铜片。

那么,木头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痕迹。

现在想这些还早。

连对方有几条胳膊都不知道。

她把铜片单独包起,取出纸笔,将位置与刮痕补记在昨天的记录下面,写到一半,又把原本准备写下的判断划去,只留下看见的东西。

随后,她出了石屋。

湖水很清,靠岸的位置能看见浸在水里的碎石,再往外便渐渐发暗,水面反着天光,瞧不出下面藏着什么。

纱弥没有靠得太近。

她沿着昨天的足迹走了一圈,在那片叶背灰紫的植物旁蹲下。

新留下的痕迹依然从旁边绕了过去。

她用一根细枝拨开叶片,查看植株下面的土,那里没有尖石,也没有深坑,几片肥厚的叶子低低垂着,叶柄贴近地面的地方积了一点灰白色的粉屑。

纱弥将细枝收回,没有用手去碰。

“嫌味道?”

湖面没有动静。

她看着那些叶子,片刻后摇了摇头,将这个猜测记下,另取一小份样本装好。

真要是有用,往后能省下多少事,还得看它到底能让那东西躲到什么程度。

现在拿几片叶子往身上挂,就指望水里爬出来的东西绕着自己走?

那也太便宜了。

她可不想靠挨一口来知道自己猜错了。

回到石屋,纱弥先把布包里的东西取出来。

一块折好的粗布,几枚补买的钉子,两只塞口的小瓶,还有一截能握在手里的木柄。

东西摊开以后,石台总算不再空荡荡的。

她将粗布裁下窄窄一条,垫住架子上翘起的木刺,又把容易滚动的小瓶放进浅盒里,剩余的布先折好,留作以后使用。

屋角的碎石被她一块块搬出去。

忙到最后一块,她直起腰,扶着石台缓了口气,目光扫过清出来的地面。

从这里到门边,已经能顺畅走过去了。

不用抬脚跨那截烂木头,也不必侧着身子避开倒下来的石块。

纱弥踩着那条刚清好的路走了一遍,又退回来。

她挑了个不挡路的位置,试着打开装置。

石坳中的树枝出现在眼前,外面没有人,草叶被风压得低了下去。

她跨过去,回头,再返回屋内。

收起装置时,纱弥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样才像样。

要跑的时候,至少不用先跟地上的破石头打一架。

她把药品放到伸手就能摸到的位置,检查过包好的注射器,指腹在药瓶上停了一会儿,最后仍将它收妥。

还不知道那东西什么时候来。

现在就用,等它爬上岸,药效都该过去了。

一切摆好,纱弥在靠墙的平石上坐下,从包里取出路上留下的饼,咬了一口。

饼已经凉透,有些硬。

她慢慢嚼着,眼睛却在屋里转了一圈。

左边是药。

右边是工具。

采回来的东西分开放着,干净的瓶子没有挨着带黏液的布,台面还空出了足够写字的一块地方。

昨天想找个能落笔的位置,还得先拿袖子擦灰。

纱弥吃着饼,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这地方甚至还没有一扇能关上的门。

可她想把什么放在哪里,就能放在哪里。

不用听见脚步声便收纸,不用担心某个人随手拿起瓶子,问她里面装的什么,也不用写到一半,先想好拿哪种寻常药草来糊弄他。

等有了门,再弄一张像样的桌子。

能睡的地方也要有。

她看向里面那间暂时堆着杂物的石室,已经开始估量清理起来要花多少工夫。

视线收回时,落在石台边的一道湿痕上。

纱弥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那道痕迹从台沿一直拖到她刚收拾干净的地方,边缘已经干成薄膜,里面混着细小的灰粒。

她放下剩余的饼,用布一点点擦掉。

擦到最后,她将那块脏布折起,放进装样本的盒中。

“别人的东西,倒是碰得挺顺手。”

屋里只有她自己的声音。

纱弥看了看门外的天色,又低头摸了摸随身的装置。

再等一会儿。

晚饭前回去,时间还够。

她将空药盒摆回石台外沿,铜片则放在它旁边,随后拿走可能绊住脚的布包,退到侧墙与窗洞之间的位置。

从这里能看见通往湖边的那小段空地。

回身便是已经试过的退路。

太阳慢慢低了下去。

石台上的亮处缩成一条,最后移到墙根,几只小虫围着窗边打转,偶尔撞上石壁,发出极细的响动。

纱弥等得腿有些发酸,轻轻换了个姿势。

她今天也许什么都等不到。

那东西未必天天上来,更未必每次都往这里走,昨天留下的痕迹,也不能告诉她究竟是入夜前还是半夜来的。

还要再等多久?

纱弥看向外面的树梢,开始估算回程要走的那段路。

就在这时,湖边一块露出水面的灰石忽然被淹了下去。

她的目光停住。

水沿着石面漫上来,没过顶端,又缓缓退下,留下整块发黑的湿痕。

湖岸没有风。

窗边的草叶垂着,一动不动。

纱弥慢慢将手探进衣内,指尖碰到包着注射器的布,却没有急着取出来。

水下似乎有东西挨着岸边挪动。

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偶尔能听见细石互相磨过的轻响。

她盯着那块灰石。

一根苍白的东西从石头后面伸了出来。

随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那是手指。

表皮光滑,泡得发白,指间拖着半透明的薄膜,水沿着膜的下缘聚起,滴回湖里。

它们在石面上摸索了一下。

然后,慢慢扣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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