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驿镇以后,纱弥没有再催着赶路。

她照常问前面哪里能补水,哪段路雨后不好走,中午坐下来吃东西时,还把景真那份饼往包里压了压,免得他一抽地图就把饼带出去。

直到第二天下午,两人在下一处镇子落脚,她才往行囊内侧摸了一下。

东西还在。

镇里有一家收旧兵器的铺子,景真听掌柜提起,里面有几柄北地传下来的旧剑,便准备过去看看,纱弥要买药材,两人约好晚饭前回来,各自出了门。

她先买完要带回客栈的东西,让药铺包好暂存,又沿街找到卖杂货的摊子,挑了一把小锯、几枚钉子和一卷细绳。

布料原本只准备买窄窄一条。

摊主展开给她看,纱弥捏着布角,已经开始计算折起来有多大,塞进包里会不会挤到药,算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又不用一直背着。

“再多裁一截。”

摊主问要不要换成厚些的,她摇头,仍旧选便宜的,随后从旁边装碎金属的筐里挑出一小片铜料,准备带去做垫片。

付完钱,她将新买的东西包在布里,出镇以后沿着通向田地的小路走了一段,再绕过一片低坡,找到背离道路的石坳。

附近没有人,草上也没有新踩出来的痕迹。

纱弥放下包,取出那件深色器具,先看一眼暗青色小石旁的细纹,再将两片薄牌慢慢错开。

熟悉的石柱出现在另一边。

她跨过去,合拢器具,立刻拨向归返的位置。

通路重新打开,对面是刚才放下布包的石坳,几根细草从石缝里斜着长出来,与废炭窑完全不同。

纱弥蹲下,将包拿过来,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这样就好办了。

以后他们往哪里走,她都能回来。

通路合拢,镇外的风声消失,她拎着布包沿旧路往石屋走,路过上次爬过的高石时还停了一下,望向湖面。

今天也没有雾,远处的山仍旧隔着很长一段水,太阳照在石屋那片空地上,草叶干燥,正适合把东西搬出来清理。

她已经想好先收拾窗下。

布挂起来,石台擦干净,再拿那几根还能用的横木搭个架子,工具放上层,下面留给药罐,至于罐子,等下次……

纱弥走到门口,脚步停了。

空药盒不在原来的地方。

她站了一会儿,先看石台下面,又往里面走了两步。

盒子仍在台上,只是被挪到了另一端,盖子半开着,底下拖出一道细细的灰痕,她上次擦干净的那一小块地方反而空了出来。

纱弥慢慢把布包放下。

风?

她看向没有遮挡的窗口,随后又低头看盒子,木盒虽然不重,也不至于自己贴着石台拐半个弯,挪到靠墙那头。

她伸手拿起来,指腹碰到盒底,顿时皱了眉。

有一层发黏的东西。

大部分已经干了,薄薄贴在木面上,背阴处却还留着一点湿意,翻过来以后,连盒盖边缘也有,混着灰,颜色脏得难看。

“才放了这么一会儿。”

她原本准备拿布擦,手伸进包里,摸到干净布角时又停住。

先别擦。

纱弥将药盒放回原处,换了另一块小布,取出随身装药的小空瓶,用细木片挑了一点还没完全干掉的黏液进去,又将已经干硬的部分另包了一份。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检查盒盖。

边缘有几道浅浅的压痕,其中一处被挤进了泥,像有什么东西抓着它开合过,盖子里却没有食物,也没有能吃的药渣。

空盒有什么好翻的?

纱弥看了一会儿,抬起头,视线沿墙边慢慢移过去。

上次进来时,她只清开了门口,屋里不少东西都没细看,不能确定哪里原本是什么样,但灰上留下的痕迹却很清楚。

墙角一枚生锈的铁扣被拖出了原位,底下露着颜色较浅的一块,旁边的烂木碎片仍积着均匀的灰。

靠近窗下还有两道湿痕,一道断在石台边,另一道沿墙往门口去。

她俯身看了看,手不自觉落到短刀柄上。

先前只是觉得有东西翻了她的盒子,现在屋里安静下来,那些痕迹便显得有些碍眼。

它进来过。

在她放下东西以后,从门口或者窗边进来,摸过石台,翻开盒盖,又走了。

纱弥扭头看向窗口。

上次她背对着那里收拾行囊,根本没往下面看。

她握着刀柄站了片刻,先退出屋子,沿外墙绕了一圈,确认近处没有藏着什么,才重新蹲到门边。

门前干土留下的痕迹很浅,往屋后走,背阴处的软泥里却能看清一些。

前端分开,后面连着一片压扁的印子,边缘拖得有些长,与她熟悉的鸟爪不同,也不像山里常见野兽的足迹。

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印。

纱弥拿树枝拨开遮着它的枯叶,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几根细长的指痕张开,中间有浅浅的连接,像一只撑在泥里的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地面。

“……手?”

声音出口以后,她立刻抬眼扫向周围。

树林没有动静,水声从坡下传来,屋后的矮草轻轻摆着,什么也看不见。

纱弥站起身,将短刀抽出来,没有急着往更深的地方走,而是沿着能够看清地面的边缘,一点点追那几处印子。

痕迹通向湖边。

最后一段泥被水浸过,只有靠上的位置还留着两道滑痕,再往下便是细沙和碎石,湖水一遍遍推上来,将什么都洗得干净。

她停在岸边,没有下去。

水面映着天光,近处能看见几块沉在水里的石头,更远一点就只剩晃动的深色,纱弥蹲下来,盯了一会儿,没发现有什么从下面看她。

当然,也可能只是她看不见。

这个念头让她更烦了。

好不容易找到个能放东西的地方,还没清出一间屋子,先来了个会翻盒子的东西。

她往后退开几步,换了个方向继续找。

附近不止这一处有痕迹,沿岸绕过一截凸出的石头,还有一条草被压低的窄道,其中一处泥印明显宽些,纱弥把两边的位置都记下来,没有立刻把它们算成两只。

也可能是同一个东西在泥里滑过。

得再看。

她沿着窄道往上走,很快发现一件不对劲的事。

路绕弯了。

从水边到石屋,明明斜着上去更近,那道压低的草却在半坡拐向右侧,绕过一丛叶片厚实的植物,再转回屋后的方向。

纱弥蹲下来,先拨开周围的草。

下面没有坑,也没有尖锐的碎石,地势甚至比旁边更缓,那丛植物长得不高,茎上也看不见明显的刺。

她用树枝翻起一片叶子,叶背颜色比正面浅,泛着灰紫,边缘卷着细细一圈。

不认识。

纱弥没有用手直接揉,先看根部,又沿附近找了几处,发现同样的植物不止这一丛,其中一小片旁边也留着绕开的痕迹。

只是碰巧?

她拿出纸,把植物的形状画下来,再将两处位置分开记好,挑了少量样本包住,没有和普通药草混在一起。

先带回屋里。

至于是不是因为这东西才绕路,之后还得另外试。

走回去时,她又看了一眼湖面,方才干净好看的水,现在安静得让人不舒服,明明有东西从里面爬出来,她站在这里,却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白天不出来?

还是听见她来了,已经躲开了?

纱弥在岸边停了片刻,忽然想起那只留在泥里的手。

能扶墙,能抓盒子。

如果真长着那样一双手,倒不只是普通野兽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包好的几份东西,先前单纯被翻动私物的恼火稍微退下去一点,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不太安分的念头。

得看一眼。

至少得知道到底是什么。

回到石屋,纱弥将样本放到石台一角,用旧瓦片分别压好,随后提起带来的小锯,继续收拾原本准备清理的地方。

东西来过,屋子就不弄了?

凭什么。

她先把窗口附近的藤割开,留出能看清外面的空隙,再清掉门旁挡路的烂木,搬运时只挑还结实的部分,朽得一捏就碎的便堆到屋外。

其中两根横木正好能用,她锯去腐坏的端头,借墙上原有的凹处架起来,下面用石片垫紧,再加几根较薄的木条,总算搭出一处能放小件东西的架子。

第一回放上药瓶时,木条向下弯了一点。

纱弥盯着看了片刻,把药瓶拿回来,重新加了一根支撑。

这下稳了。

她将新买的工具逐件摆上去,刀、锯和钉子分开放,装着黏液的瓶子则收进里面,外面用碎布盖住。

石台终于空出一整面。

她伸手擦过台边,将那张私人记录摊开,看着纸上刚添的植物形状,坐下来时才发现右侧正对着窗口。

纱弥停了停,起身换到另一边。

这样能看见门口。

真有什么进来,也不至于等它到了背后才发现。

她重新坐下,胳膊搭在石台上,试着写了几行,笔尖没有碰到碗,纸也不用压在膝上,旁边放着工具,还空着好大一块地方。

心里的那点烦躁终于散了些。

她往椅子该放的位置看了一眼。

还缺个能坐的。

现在垫着的石头太硬,坐久了腿也不舒服,若能找到完整木板,自己做一只矮凳应该不难,或者干脆在外面买一只带来。

想到这里,她抬手摸了摸衣内的器具。

能带过来多少东西,还不知道。

也得找机会试。

她将这些另外记下,写到最后,笔尖又停在“手”那个字旁边。

如果真会用手,翻她的盒子是找吃的,还是单纯想拿走?

那枚铁扣为什么被拖出来?

她从包里取出新买的铜片,放在掌心转了一下。

铜片不大,边缘有旧切口,原本准备留着垫器具,磨干净的一面在光下有些亮。

纱弥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到石台外侧,离药盒不远。

随后退到门口看。

太靠里面。

她走回来,往外挪了一点,又将药盒合上,摆回第一次留下时的位置,其他能轻易拿走的东西则收起。

盒子和铜片分开放,中间留着距离。

若只动盒子,和两样一起动,至少能看出一点区别。

她没有往里面放食物,真把周围乱七八糟的东西全引来,反而看不清是谁动的手。

门前和窗下的软土被她略微理平,各自放了几根细枝,位置记在纸上,屋后的上岸处也留了标记,这些只能帮她看见痕迹,未必拦得住什么,她本来也没指望靠几根树枝抓住对方。

做完以后,纱弥收好食物,将纸和样本放在屋内较高、较隐蔽的位置,拿起行囊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

那片铜在石台边露着一点亮,空药盒好端端摆在旁边,像她什么也没发现,仍然放心地把东西留下。

纱弥嘴角动了动。

来吧。

这次她倒想看看,它会怎么动。

她绕开自己整理过的地面,沿旧路退回接引处,没有在门窗附近留下开启通路的痕迹,确认装置和短刀都在身上,才打开归返。

镇外的石坳仍旧安静。

纱弥出来以后先把通路合上,检查布包里没有混进岛上的植物,再沿原路回镇,去药铺取了先前买好的东西。

景真已经回到客栈,桌边多放着一只小布包,她刚进门便看见,先将自己的药材放下,问他是不是买了剑。

“没有,买了一块磨石。”

“旧剑不好?”

“剑好,不过不合我用。”

景真把布包打开给她看,磨石表面细得几乎看不出砂,他说那几柄剑的锻法与常见的不同,其中一柄磨过太多次,刃形已经变了,留下的痕迹倒很有意思。

纱弥听了一会儿,问清他会不会在房里磨,得到不会的回答,便开始整理药包。

“你那边买齐了?”

“齐了,明早能走。”

她答得自然,景真便将明日的路线告诉她,哪处可以停、哪里需要提前补水,她照常记着,中间还纠正了他估算的一段脚程。

事情说完,她合上册子,拿着药回房。

门关上以后,纱弥先将该晾的药摊开,把药铺附来的碎纸理好,做完这些,才伸手摸了摸衣内的器具。

她已经不怎么担心那只药盒会不会被弄坏了。

现在更想知道,自己下一次进去时,那片铜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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