澪在后面低头看见，立刻叫住她，“别放。”

秀一扶着门框回头，“已经脱了。”

“拿起来。”

她顺着澪指的地方低头，鞋底边缘那层湿泥已经开始往地板上淌，刚才一路走回来没觉得有多少，这会儿停下来以后反倒积成一小滴，正悬在鞋跟下面。

秀一弯腰重新把鞋拎起来。

悠圣还站在门外，看了一眼自己脚下，“我的好像也差不多。”

“你别进。”

澪说完又看向玲央，“你也是。”

玲央低头看看自己鞋尖，再看看里面唯一踩进去的秀一，“那她已经污染成功了怎么办？”

“旧报纸。”

悠圣去旁边柜子里翻。

四个人堵在门口折腾了好一阵，最后鞋全堆到铺开的报纸和塑料袋上，玲央先踩着拖鞋进去，把209画过的路线图从包里抽出来铺到桌面，悠圣抱着自己的脏外套去找地方挂，秀一还蹲在玄关，拿纸把刚才那点泥水擦干净。

澪把几双鞋拎到一边。

“这些一会儿洗。”

秀一抬头，“都洗？”

“你的必须洗。”

“为什么只点我？”

澪看她一眼。

秀一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几乎整个侧面都糊着泥的鞋。

“……行。”

玲央已经把人工路线图摊开，听见这句头也没抬，“证据确凿。”

秀一擦完地才过去。

209走过的路线被重新铺开以后，比手机地图清楚得多，从还能正常定位的外围一路画到最深处，旁边全是玲央自己补的参照，塌掉的护栏、旧排水沟、歪树、水泥墩，还有恢复人员留下的反光标记。

澪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

“下次再往里面，不能靠手机回来。”

悠圣刚从房间里出来，“那靠什么？”

“记路。”

玲央用笔点了点自己画的几处，“再加实体标记，我们自己的，别跟他们的混。”

秀一看向更深的位置，“从昨天最里面那个点继续？”

澪点头。

“但不能走到哪算哪。”

她手指沿着路线往前推了一小段，又停在目前没有任何记录的位置，“进去以前先定怎么退，前面路不好就停，标记丢了也退。”

秀一问：“你觉得怎么走合适？”

澪抬眼看她。

秀一没有接着补自己的方案。

澪重新低头，把几个已经确认过的实体参照连起来，“从断路那边开始不用手机，过斜坡以后我走前面，沿路留回程标记，不走看不见来路的位置，超过我们昨天到过的地方以后，遇到连续两处不好回的地形就停。”

玲央在旁边把这些补到纸上。

“那恢复人员的标记呢？”

“不动。”

“要是撞上他们？”

“先看他们在做什么。”

秀一听完只说：“按你的。”

悠圣靠在桌边看她，“你就这么交了？”

“什么？”

“路线。”

秀一看向澪，“她比我会看路。”

澪已经转身去拿刚才堆在玄关的鞋，像是这句话并没有什么值得特别回应的地方。

“这双下次别穿。”

她拎起秀一那双。

秀一皱眉，“为什么？”

“底太软。”

“能走。”

“昨天差点滑。”

“没滑。”

澪看着她。

秀一停了一下。

“……你拉了。”

“所以别穿。”

悠圣没忍住笑了一声。

秀一转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

玲央还在画线，“他只是觉得这个逻辑没地方反驳。”

秀一没理他们，重新看向澪手里的鞋，“那穿哪双？”

“你还有什么？”

“柜子里。”

“我看看。”

秀一往旁边让开，“你看吧。”

澪把鞋先放到清洗区旁边，又跟着她去翻了两双平时不怎么穿的，最后留下一双鞋底更硬、纹路也更深的，把另外那双推回去。

“这个。”

秀一拿起来看了看。

“行。”

玲央从桌边抬头，“你连试都不试？”

“她说这个。”

澪已经拎着脏鞋往后面的清洗区走。

秀一跟了过去。

清洗区地方不大，两个人蹲下来以后就没什么空位，澪先把鞋带抽松，又把里面容易进水的部分往上折，秀一照着做了一遍，拿刷子刚蹭两下就被她叫停。

“反了。”

秀一看自己手里的刷子，“哪反了？”

“顺着纹路。”

“这样也能干净。”

“缝里还有。”

澪伸手把鞋拿过去。

她刷得比秀一快得多，泥从鞋底沟槽里一块块冲下来，秀一蹲在旁边看了一阵，最后干脆把另一只也递过去。

澪看她，“你不刷了？”

“你快。”

“懒。”

“我在学。”

“没看出来。”

秀一把水往旁边拨了拨，“下次那段坡还走？”

“能绕就绕。”

“昨天为什么没绕？”

“旁边更滑。”

“那下一次还是你前面？”

“嗯。”

澪把刷干净的鞋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只，“我停你就停。”

“知道。”

“别自己越过去看。”

秀一抬眼，“我什么时候乱越了？”

澪没说话。

秀一想了一下。

“……偶尔。”

“嗯。”

她答得很平。

反而把秀一堵住了。

水龙头一直开得不大，脏水沿着地面往排水口流，秀一低头去看鞋底的时候，银白长发从肩上滑下来，发尾差点碰到水里。

澪抬手挡了一下。

“低头。”

秀一没明白，“已经很低了。”

“再低一点。”

她还是照做。

澪从手腕上取下一根黑色发圈，把秀一散下来的长发一起拢到后面，手指穿过发间时动作很熟，没几下就把碍事的部分束住。

秀一抬了抬头。

“好了？”

“嗯。”

她伸手碰了一下后脑，确认发圈位置，便重新去冲鞋。

秀一也没再管。

两个人接着把剩下的泥刷掉，中间只又确认了一遍下次要带的标记和绳，澪觉得普通胶带不够牢，秀一说家里还有以前买的细绳，等鞋全部冲干净以后才想起来自己根本不知道放哪了。

“玲央可能知道。”

“你家的东西为什么她知道？”

“她翻得多。”

澪看她一眼。

“你还让她翻。”

“拦不住。”

这次澪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鞋已经没泥了。

秀一把刷子冲干净挂回去，伸手碰到脑后的发圈，才想起来这东西还在。

她开始往下拆。

澪正在收旁边的清洁用品。

“别拆。”

秀一手停在头发上。

“还要洗什么？”

“没有。”

“那还扎着？”

澪把水龙头关掉。

“这样不碍事。”

秀一看着她。

澪已经低头把两双鞋摆到通风的位置，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秀一又碰了碰那根发圈。

最后没拆。

她自己把有点松下来的发束往上收了收，重新把发圈绕紧一点。

几缕没进去的头发还贴在后颈。

澪起身时看见，顺手替她拨了进去。

指尖从发尾落下来，在她肩后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行了。”

秀一拿起已经洗干净的鞋。

“那双明天穿？”

“嗯。”

“你挑的。”

澪看她。

“有问题？”

“没有。”

两个人把东西拿回客厅时，玲央已经把下一次要用的人工路线重新整理了一份，悠圣正坐在旁边看标记说明，看见秀一回来先注意到她手里的鞋。

“真洗干净了。”

秀一把鞋放到通风的位置。

“你自己的呢？”

悠圣沉默了一下。

玲央抬头，“他刚才说晾干以后泥自己会掉。”

“……”

秀一看向悠圣。

悠圣立刻站起来，“我现在洗。”

没人拦他。

玲央把路线图往桌子中间推，“下一次还是从昨天最深的地方继续，对吧？”

“嗯。”

“那再往里就是新的了。”

澪坐下来，“我走前面。”

玲央在最深点旁边补了一道标记，“折返点呢？”

“现场定，但不连续过难回的地形。”

秀一把细绳从柜子里找出来放到桌上，“还有这个。”

悠圣本来已经拎着鞋准备去洗，听到这里又停下来。

“还要往更里面？”

秀一看他，“嗯。”

“你也去？”

“当然。”

悠圣没有马上动。

秀一等了一会儿，“怎么了？”

“没什么。”

他说完拎着鞋去了后面。

玲央低头继续写东西。

澪看了一眼悠圣离开的方向，也没说话。

晚些时候，路线和明天要带的东西都整理好，秀一回自己房间换衣服。

衣柜门关上以后，她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头发还束在后面。

黑色发圈很不起眼。

秀一抬手碰了一下。

已经没有东西会掉进脏水里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片刻，把稍微松开的发束重新往上拉紧，然后才低头去拿明天准备穿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