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魔侍是不敢唤的,圣女殿的魔侍嘴再严也是人。
她自己去打了水,拧了巾子,黑着脸把那只脏兮兮的炉鼎从头到脚擦了一遍,塞进干净寝衣,又把人扛回偏殿那张小榻上。
银发湿漉漉的散在枕上,沾着灰。
她盯着看了半天,伸手把灰一缕缕挑净,顺到耳后,束好。
做完这一切,夜蝉月立在榻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看了很久。
她一定是被那碗参汤的苦味熏糊涂了。
……
天光大亮。
顾咲夭是被饿醒的。
这一觉睡的沉,浑身骨节酥酥软软,比泡了十日温泉还解乏,她闭着眼内视一圈,气海里那汪金液平平稳稳,比昨日温润了数倍,液面沉的发亮。
筑基中期的根基,这算是焊死了。
“舒坦。”
她伸展着酸痛的四肢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顺手去抓衣襟,想把睡皱的领口松一松。
指尖碰到衣料的刹那,动作一僵。
滑的。
暗红的缎子,又软又干,还带着熏过的暖香。
她低头。
身上那套又是黑油又是血渍的破裙袍没了,换成了一袭合身的暗红寝衣,领口袖口滚着细边,连尺寸都掐的刚刚好。
再摸头发,散乱打结的银发被人挑净了灰土,顺顺溜溜束在耳后。
顾咲夭坐在榻上,揉着太阳穴,直发愣。
昨夜……
记忆断在院心那堆废铁里,之后只剩些碎片:一块凉丝丝的玉枕,有人在她耳边数三声,还有一股从舌根苦到天灵盖的药味。
哦对,她好像还嫌什么东西硬,骂了句垫铁片了。
再往后,没了。
“我梦游了?”
她喃喃自语:“梦游着跳进澡桶,把自己洗剥干净,换了衣裳,还顺便梳了个头?”
九年纯阳剑修,风餐露宿都睡的极沉,从没有梦游的毛病。
何况这偏殿里哪来的澡桶,哪来的寝衣,哪来的束发结。
顾咲夭捏着耳后那个结,指尖一顿。
全宫上下,能干出这种事的,只有一个人。
“不可能。”
她摇头,把那点荒唐念头甩出去,“她巴不得我馊在榻上。”
……
偏殿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内殿里,晨光正好。
黑袍圣女端坐案前,手里捧着一卷魔简,看的专注。
专注的有些过了头,那卷魔简拿倒了。
顾咲夭倚着门框,张了张嘴,一个早字还没出口——
“你还有脸来。”
夜蝉月把魔简往案上一搁,先一步发难:“昨夜睡的极死,浑身污臭,黑油血渍滚了满床。”
“那床云锦被,江南织户三十年出一匹,宫里统共两床,被你按了五个指印。”
“呃。”
“本座命魔侍打了水,把你按进桶里浇了三遍。”
她的声调又冷又硬:“洗完连桶都扔了,顾咲夭,你这条命是本座拿两床被子和一口桶换回来的。”
“魔侍浇的?”
“不然呢?”夜蝉月冷笑,“难不成还是本座亲手浇的?”
“也是。”
顾咲夭从善如流的点头。
她舔了舔嘴角,舌尖尝到一点残留的回甘,腥甜里透着参香。
血魄参汤。
昨夜迷迷糊糊灌进嘴里的东西,原来是这玩意儿,丹房的东西金贵,她这条贱命居然也配喝。
这么一想,那些碎片记忆倒都串上了,玉枕是有人抱她,数三声是有人喂药。
顾咲夭心里咯噔一下,后知后觉的心虚起来。
她拱手,诚意十足:“多谢圣女大人赐药,圣女大人嘴硬心软,真是天大的好人。”
“……”
“还管洗澡,管梳头,管喂药。”
她掰着指头,“青石街王婶家的媳妇伺候月子,也就这个规格了。”
“滚出去。”
“哎,好嘞。”
顾咲夭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圣女大人,你耳根红了。”
殿门砰地合上,把那句本座看你是皮痒关在了里头。
……
回到偏殿小院,顾咲夭盘腿坐了一刻。
腰间逆命碟悠悠一转,经脉里残存的药力被碾成细末,一缕缕化进丹田,气海金液涨了小半指,沉的发亮。
她起身走到石栏边,单手提起那柄八百斤的废铁。
掌心纯阳劲力一吐。
剑尖悬在半空,纹丝不动,稳的能搁茶盏。
“成了。”她笑着开口。
筑基中期,沉甸甸揣进兜里,往后谁也别想轻易捏死她。
殿门方向传来靴声。
夜蝉月立在院门口,玄金大氅都没披,显然来的急。
晨风穿院,把那缕极阴异香送到她鼻尖。
她脚步顿了半息,识海里那点燥意刚冒头,就被她面无表情的压了回去。
一册兽皮书迎面飞出。
顾咲夭单手接住,低头一瞅,封皮上五个扭曲的古篆:九幽化煞经。
“功法?”她抬头:“先说好,搂搂抱抱的那套我不练。”
“身法。”
夜蝉月言简意赅,“魔门遁术里它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她走进院子,靴底碾着昨日的碎霜。
“你那套剑步直来直去,笨的很。”
“遇上殷无烟那种极煞骨,人家不用出手,光是煞气铺开,就能把你钉在原地挨揍。”
“有这么玄乎?”
“三日后,你若不想死在她手里——”
夜蝉月抬了抬下巴,“今日就把掠影两转,踩进你那套笨剑步里。”
顾咲夭翻开兽皮书。
满页弯弯绕绕的魔纹注解,线条扭成一团,旁边还配着蝇头小字的批注,批注比正文还扭。
她看的眼皮直跳:“这玩意儿……”
“怎么?”
“这步子也太不正经了。”
顾咲夭指着其中一页,“你瞅这走位,左一拧右一滑,滑溜溜的,踩出去不怕闪着腰?”
夜蝉月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九幽魔宫立派八百年,这套身法是开派祖师留下的。”
“历代真传上手,先跪着抄三遍经,到你嘴里成了滑溜溜的?”
“我这是打个比方。”
“本座管你比方还是放屁。”
“行行行,祖师爷的东西,金贵。”
顾咲夭合上书,话头一转,“练可以,先说好,练这个费脑子,膳房得加肉。”
“踩会了,顿顿加肉。”
“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
“本座几时食言过?”
“悬风崖那回——”
“闭嘴。”
夜蝉月转身就走,玄色袍角扫过石栏,走到院门口,她顿住,没回头。
“连这两道化煞步都踩不明白,三日后的骨祭你也别挣扎了。”
“自觉点把脖子洗干净,送去给殷无烟当血引吧。”
院门带上,靴声远了。
顾咲夭抱着兽皮书,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血引,血引,动不动就拿血引吓唬人。
“你倒是盼我点好。”
她嘀咕一句,一屁股坐上石阶,把书摊开。
逆命碟在腰间温温的转着,转了半圈,又停了。
行吧,滑溜步就滑溜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