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蟠云铠纹。”

“拆了。”顾咲夭闭着眼发号施令,“硌脑袋。”

夜蝉月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魔门圣女的法衣,九幽玄金混着鲛绡织就,跪伏在底下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头一回有人嫌它硌。

“再扭。”夜蝉月从牙缝里挤字,“把你丢进煞池。”

“哦……”

怀里的人老实了。睡熟的,跟那声威胁没有半点干系。

……

内殿。

暖玉榻上铺着新晒的云锦被,靛青缎面,金线滚边。

夜蝉月把人放上去。

那人身子一沾榻,自动蜷成一团,抱着被角一动不动。

银发铺开,一缕缕糊在锦被上,黑油指印按在缎面上,明明白白五个。

夜蝉月盯着那五个指印看了半晌。

这床云锦被,江南织户三十年出一匹,宫里统共两床。

她伸出手,想把人拎起来先剥了那身脏袍子。

指尖刚碰到衣领,榻上的人哼唧一声,往被子里缩了缩,眉头拧得紧紧的,一脸不得劲。

那只手悬在半空,收了回来。

“凡人当了女人。”夜蝉月咬着牙骂,“还是改不掉邋遢粗鄙的恶习。”

榻上的人毫无所觉,咂咂嘴,睡得香甜。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叩响。

“圣女。”魔侍捧着一盏血魄参汤进来,头垂得极低,“丹房新熬的,给娘子固本培元。”

“搁下。”

参汤搁在案上,热气袅袅。

“都滚出去。”

“是。”

魔侍退到门口,又顿住脚,欲言又止。

“还有事?”

“回圣女。”魔侍硬着头皮,“丹房供奉交代,汤要趁热喂,凉了药性折半。娘子睡得沉,要不要小的们搭把手?”

殿里静了两息。

“本座说,滚。”

殿门合上,落锁都落得小心翼翼。

……

内殿静下来。

夜蝉月立在榻前,看着缩成蚕蛹的那个人。

外袍都没褪。鞭伤崩裂的血渍,傀儡的黑油,悬风崖的灰,全裹在身上,滚在她三十年一匹的云锦被里。

往常瞧见这场面,她手里的法子多着呢。吊起来抽,丢进煞池泡,怎么着都能把人拾掇利索。

此刻她站了半天,一样都提不起来。

施虐的兴致没了影。胸口堵着团什么东西,酸,涩,荒唐。

花两千灵石买回的鼎炉,挨打长修为,拆傀儡跟玩儿一样,如今睡死了躺在她榻上,连件干净衣裳都不肯换。

这叫什么事。

“顾咲夭。”她俯下身,扣住那截瘦削的肩,用力晃了晃,“睁眼。”

“唔……”

“起来喝药。”

“不喝……”

“由不得你。”夜蝉月又晃两下,“凉了药性折半,本座的三日份例,不是给你糟蹋的。”

榻上的人被晃得难受,眉头拧起来。

然后,两条胳膊毫无预兆地伸出来,环住了她的腰。

夜蝉月俯身的姿势,正好被环个正着。

那张滚烫的脸贴上来,隔着黑金云纹的法衣,埋进她平坦的小腹。

“……顾咲夭。”

“就一会儿……”少女的声音闷闷的,从法衣底下传上来,“你这儿也凉……”

夜蝉月整个人钉在原地。

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一下,一下,烫在小腹上。那温度顺着皮肉往里走,走到哪,哪里的血就往上一涌。

心跳快得吓人,撞着肋骨,一下重过一下。

重瞳深处,极乐心决的燥意翻上来。功法里那些炉鼎合欢的句子,一行行在识海里烧,烧得指尖发麻。

燥意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

说不出名目。比燥意烫,比煞毒凶。

她抬手去掰环在腰上的胳膊。

那两条胳膊瞧着细,扣上来比玄铁锁链还牢。掰一下,怀里的人就哼唧一声,眉头拧得更紧。

“……”

夜蝉月沉默片刻后腾出一只手,端过案上那盏参汤,舀起一匙,递到那张脸旁边。

“把药喝了。”她咬字冷硬,“别装死。”

顾咲夭连眼皮都懒得抬。

泛白的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又合上了。

“苦……”浓重的鼻音,尾调拖得老长,“不喝……”

“你没喝就知道苦?”

“闻着就苦……”少女把脸往她小腹上又埋了埋,“你们魔门的药,熬糖放血……当我不知道……”

“血魄参汤,固本培元。”

“苦。”

“顾咲夭。”

“除非你尝一口喂我……”顾咲夭闭着眼嘟囔,说完自己先往被子里缩了缩,“不然……不喝……”

殿里静下来。

夜蝉月端着玉匙,立在榻前,听着自己的心跳。

她低头看怀里这团东西。闭着眼,抱着她的腰,鼻尖通红,腮边带着黑油,还理直气壮地提这种大逆不道的条件。

放肆。

魔门圣女的榻,魔门圣女的腰,魔门圣女亲手喂的药。哪一样传出去,都够整个宗门笑上三年。

“本座数三声。”她最后警告,“再不喝,倒了。”

“嗯……”

“三。”

怀里的人没动静,呼吸匀长。

睡熟了。还抱着。

“……”

……

九重禁制无声运转起来。

符文顺着墙根爬上来,把内殿罩了个严实。外殿的灯火透不进来,殿里暗下去,只余两道呼吸。

一道沉,一道烫,缠在一处。

夜蝉月端着那盏参汤,站了很久。

匙里的药凉了,她换了一匙热的。

“罢了。”

她听见自己说。

哪个字都不情愿,哪个字都没收回。

她含了一口参汤,俯下身去。

药苦,腥甜,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

黑暗里,她的唇印上那道泛白的唇缝,药液一点一点渡了过去。

榻上的人咂咂嘴,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哼唧,环在她腰上的胳膊收得更紧,拱了拱,寻了个更舒坦的姿势。

夜蝉月撑在榻沿,半天没直起身。

榻上的人倒好,咂摸出一点参汤的回甘,眉头舒展开,睡得四仰八叉。

而她心口那东西跳得太凶,想抬手按住却怎么都按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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