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策总部的大楼还是那个样子,不过门口岗亭里的制服大叔换了个新的。我在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做了十几个深呼吸,才迈步走了进去。
接待窗口的小姐姐笑容标准:“您好,这里是刻兽危害对策总部。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我张了张嘴,“我家的宠物昨天晚上跑到你们这里来了,我想把它领回去。”
小姐姐的笑容僵了一下,低头查了查什么,然后按了个内线电话,小声说了几句。
“请稍等。”她抬头看我笑容又恢复了,“有人带您过去。”
三分钟后,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领着我穿过走廊上了电梯。我认得这条路,这是昨晚雪潜入时走的那条路线,电梯在四层停下。
“这边请。”
他推开一扇门。那是个不算大的接待室,沙发、茶几、饮水机,墙上挂着一张港口区的地图,沙发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灰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西装,没打领带。他看见我,站了起来微微欠身。
“你好。”他的声音沉稳,带着点沙哑,“我是对策总部的负责人,山村。”
“……白夕。”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别紧张。”他示意我坐下,自己也重新坐回沙发,“你的……同伴,我们照顾得很好,先坐下吧。”
同伴。
他说的是同伴,不是宠物。
我心里“咯噔”一下,坐了下来。
山村部长从茶几上拿起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墙上的一面屏幕亮了,画面里是一个铺着软垫的笼子,雪正趴在软垫上,脖子上的围巾歪到一边,睡得四脚朝天。笼子旁边还摆着一小碗水,和几块看起来很贵的小饼干。
“我们没有伤害它。”山村部长看着屏幕,语气很轻,“发现它的时候,值班的研究员吓坏了,以为是只老鼠。后来看清了,连夜给它铺了软垫,今天早上还问它喜欢吃什么。”
我盯着屏幕上的雪,喉咙里那口气堵了半天。
没想到我在家里担惊受怕,它自己在这吃香喝辣。最后我只勉强挤出两个字:“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山村部长转向我坐姿很正,眼神中投出认真的姿态,“白夕同学,我们很早之前就知道你们了。”
我猛地抬头。
“西站的战斗、商业街的战斗、白鹭港的战斗。”他慢慢地说,“你们每一次出现,我们都看在眼里。老实讲,对策总部成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取了全市的监控想找到你们。”
“为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发紧。
“因为羞愧。”山村部长说。
我愣住了。
“这座城市的安全,要靠几个还在上学的孩子半夜里冒着生命危险去扛。”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措辞的时间,“我们这些大人呢?拉警报,疏散人群,收拾残局。我们做的一切都是在你们身后,站在最前面的一直是你们。”
接待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孙女今年上小学五年级。”他忽然说,“上个月,她画了张画,画的是魔法少女。她把画贴在冰箱上,跟我说:爷爷,我长大了也要当魔法少女。”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疲惫。
“我听完一晚上没睡着。其实孩子的梦想没有错,可她只看到了光鲜的外表,却没想到这是在赌上生命去战斗。”
我坐在沙发上,手心里全是汗。来之前我设想过一百种被盘问、被威胁、被要求配合调查的场景,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所以,”山村部长重新戴上眼镜,语气郑重起来,“对策总部不会干预你们的战斗,也不会追问你们的秘密。我们也想协助你们战斗,但是刻兽就好像和我们的战士处于错位时空,第一场西街的战斗有警务人员尝试对刻兽开枪,但是子弹从它们身上穿了过去,所以目前我们在加班加点的研究制作能够对抗刻兽的武器,而现在我们只想做一件事——把善后和后备工作做好。情报,我们有人还有研究所;避难,我们有方案有官方组织;医疗,我们有车有成套的医疗体系。你们需要什么,我们就补上什么。平民的安全,交给我们。”
“……条件呢?”我问。
“没有条件。”他摇了摇头,“如果非要说一个,那就是别一个人扛,有需要就来找我们。我们欢迎你和你们的同伴到来,我们会为你们的身份提供掩护和便利,也会为你们之后的生活提供保障体系。”
我看着他。又看看屏幕,墙上的屏幕里雪翻了个身,尾巴扫过软垫。
“部长。”我开口,“你们昨晚也看到了,它……雪,不是普通的小动物。”
“我们知道。”山村部长点点头,“它和你们一样,是这座城市秘密的一部分。放心,昨夜值班的几个人都签了保密协议。对外它只是‘来历不明的小动物’,官方没有结论。”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看看你们的研究。”我说。
山村部长看了我几秒,起身:“跟我来。”
他带我穿过走廊,走到昨晚那扇门前。门开着,冷白色的光从里面漏出来。那个实验台还在,玻璃柜还在,柜子里那块黑红色的碎片,也还在。
淡绿色的液体里,气泡一颗一颗地往上浮慢得像呼吸。
“刻兽的残片。”山村部长站在玻璃柜前,“第一次战斗之后,我们就在收集,可是被魔法少女杀死的时候产生的尸体会直接破碎到无法收集的程度,连一点碎片都没有,只有战斗中意外掉落的碎片不在影响范围里。这东西无法被高温、强酸、爆破摧毁。任何手段都试过了,它只是躺在那里像睡着了。”
“睡着了?”我盯着那块碎片。
“准确地说,它的细胞活性接近零,但每隔一段时间会释放一次极微弱的能量波动。”他说,“我们的仪器捕捉到的频率,和刻兽出现前大气里的波动一模一样。”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们的意思是,这玩意儿还活着?”
“我们不知道。”山村部长坦白,“所以只能尽量克制地保存,观察,以及——实验。”
他走到另一侧的屏幕前,调出一段视频。画面里是郊外的射击场,尽头立着一块从战斗现场搬回来的刻兽甲壳。接着,枪声响起子弹打在甲壳上,弹头直接穿了过去,落在了身后的墙壁上。然后是炸药,火焰吞没了甲壳,浓烟散去甲壳完好无损。
“子弹、炸药、燃烧弹,全都试过了。”山村部长关掉视频,“现代武器对刻兽完全无效,打不到,炸不动。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现在只能依靠你们。”
我看着屏幕黑下去,脑子里嗡嗡响。
“所以,我们是真的帮不上什么战斗上的忙。”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只能把市民藏好,把路封好,把你们打完之后的烂摊子收拾好。”
“那些就够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
“拉警报,疏散人群,医疗车。”我重复了一遍,“每一样都能救命,你们已经做得比我们多多了。”
山村部长看着我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刚才不一样,皱纹都舒展开来。
“谢谢。”
离开总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抱着雪走出大门,它在我怀里动了动,用鼻尖拱了拱我的手腕,然后继续睡。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四层的灯还亮着,冷白色的光从窗口漏出来。
这城市的夜里,除了我们,还有人为了守护而努力战斗。
我抱紧雪,转身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