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晚上十点,窗外的人行道上一片黑暗。
和铃谷同学在家门口分别后,泷野航平就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笔电查明天所需要的攻略。
雅虎的搜索栏里,“镰仓 双人 旅行”等关键词逐一排开,可无论他换了多少个论坛,查到的资料也都是和情侣游相关的——
譬如镰仓的告白圣地,譬如海滨的浪漫电车。
“航平,现在有空吗?”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泷野航平阖上了桌上的笔电。
“请进。”
穿着和服的母亲推门而入。
“这么晚了还不睡,有什么事情吗?”
泷野航平沉默着低下头,母亲的目光顺着他转移到笔电之上。
“又在写你的那什么小说吗?”
泷野航平的目光一瞬变得冰冷,眉头紧紧蹙起,藏在书桌下的手颤抖着攥紧了制服裤的裤缝线。
“你已经十七岁了,不要不务正业了,泷野家的男人,是注定要为国家尽忠的。”
泷野航平几乎要将牙关咬碎,才能逼着自己面不改色。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直以来总是包容自己的母亲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好奇怪啊,明明不管是父亲也好母亲也好,都是战争结束以后出生的人。
可是他们...却好像始终活在那场荒唐的错误战争里。
“喂,航平,你有听妈妈讲话吗?”
你明知道我讨厌这样的话,却还是这么说了,那你...到底期待我说些什么呢?
像个狂热分子一样高举双臂喊声“万岁”吗?
“这种事...我和父亲商量好了的。”
“你不会真的觉得自己能够在高中写出什么名堂来吧?浩一是被你气糊涂了才...”
“不管如何,父亲答应我了吧?我会遵守承诺的。”
奇怪,明明现在心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可是为什么不仅一点都不觉得热,反而像是掉进了冰窟里呢?
泷野航平的眼眶酸得吓人。
“如果高中毕业的时候没有小说家出道的话,我会按照你们想的加入自卫队的。”
泷野航平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讲完了长长一句话。
母亲似乎有些被他吓到,嘴巴张了张,最终却没说话。
她站在门口看了儿子几秒,轻轻叹了口气,带上门走了。
房间门重新阖上,泷野航平像是被抽干了浑身力气一般瘫软在靠背椅上。
眼前的白炽灯模糊成一片白色的光圈。
“为什么...”
为什么身为父母要这样对自己的儿子?
为什么可以对他的梦想不管不顾?
为什么...一定要逼迫他做自己讨厌的事情呢?
为什么要拿儿子的一生去实现自己的理想呢?
他咬着手背,不让声音漏出来,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温热的液体砸在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花。
这样的家... 简直糟透了。
连同出生在泷野家的人生也糟透了。
下意识地他拿出了手机,点开了拨号盘。
那天在麦当劳交换line时记下的号码,他还一次都没有拨打过。
手指按下虚拟按键的时候猛地一顿。
这样做...真的好吗?
会不会给铃谷同学添麻烦?明明知道她就是很怕麻烦的性格。
会不会被挂掉?铃谷同学会不会因此而厌恶他?
可是...
泷野航平此刻只想有人能稍微容纳失魂落魄的他。
电话拨过去的瞬间,泷野航平的心被猛地揪紧。
“叮铃铃——”
被叫铃声响起,消息通知栏弹出了line的消息提示。
【冬月:?】
【冬月:何意味?】
然后,电话接通了。
...
手机响起的时候,铃谷冬月正坐在餐桌前吃着妈妈做好的夜宵。
午餐肉三明治——午餐肉用的是爸爸带回来的美国罐头。
虽然不理解为什么妈妈会准备这样的夜宵,但做都做了,就没有不吃的道理。
放在桌角的手机上弹出了来电人信息。
【泷野航平】。
铃谷冬月秀眉一皱,拿起手机站起了身。
“我接一下电话,妈妈。”
妈妈的脸上浮现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谁?男生吗?”
“同班同学啦。”
铃谷冬月拿着手机往房间里走,在确认妈妈没有跟上来之后,关上房门,按下了接听键。
“喂喂,我是泷野。”
“什么事情。”
电话那端传来的声音有些沙哑。
“也...没什么事情,就是想和铃谷同学说说话。”
“哈?”
就为了这种事情?
这家伙脑子里是不是少了几颗螺丝?
“没事的话我挂了。”
铃谷冬月叹了口气。
还以为这家伙要说明天的出行取消了呢。
她向后一倒,仰面躺在柔软的席梦思上。
衣柜门上挂着一套她为明天准备的连衣裙。
是露肩的款式,淡绿色,裙摆在膝盖上面一点点的位置。
是妈妈新买的,还没有穿过。
“不,也不是没事。”
“有事你就说。”
怎么回事啊这个人,说话吞吞吐吐的。
电话是你打的,问你什么事又不说。
矫情。
铃谷冬月握着手机的手有些发酸,于是索性将手机放在了耳边。
“还是...算了吧。”
少年的声音有些落寞。
“电话是你打的,结果你又不说事情。怎么,想找茬?”
“抱歉...”
铃谷冬月隐隐然能感觉到那边绝对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们分别以后,那家伙回了家。
这么说的话只有可能是和家里人发生了什么吧?
的确是不太方便向外人说的事情呢。
“明天的攻略,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她顿了两秒,转开话题。
“嘛...大概有些印象。”
“只是有印象的程度?”
“姑且算是知道怎么走。”
“那我先小小地期待一下。可别让我失望哦,泷野君。”
铃谷冬月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
“...好,我一点不会辜负铃谷同学的期待的。”
“那么泷野君,现在心情有好一些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顿了,随后便传来了窸窣的鼻音,少年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真是的...”
铃谷冬月翻了个身,膝盖搁在床沿上,一双小腿在半空中轻轻摇晃。
“谢谢你,铃谷同学。”
“...谢我什么?”
“各种事情都要谢谢铃谷同学。”
电话那头的少年说得小心翼翼。
各种各样的事情啊。
铃谷冬月的心忽然颤了颤。
正准备脱口而出的揶揄哽在了喉咙。
“是吗?”
她轻声说。
“嗯,今天一天都谢谢铃谷同学了。”
“感谢的话在电话里说也太没有诚意了吧。”
“也是呢...”
电话那头的少年忽然也笑了。
听见少年的笑声,铃谷冬月才稍稍安下心来。
“那,铃谷同学,晚安。”
“晚安。”
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和这家伙说晚安。
铃谷冬月想起了在原宿的那个雨夜。
雨夜,酒店,单人床。
轻声说晚安的少年和装睡的少女。
铃谷冬月摇晃的腿猛地一顿,她又翻了个身,在床头柜上找起了空调遥控器。
夏天就要到了。
不开空调的话...还有些热呢。
铃谷冬月在心中对自己说。
“滴——”
空调低低地嗡鸣运转,铃谷冬月将脸埋在了枕头里。
指尖无意识地在枕套的花边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她今天好像有些太纵容那家伙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她不知道。
更不想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