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空地比刚才隔着树看时大一些，草被反复踩倒以后已经露出底下发硬的泥，几根固定绳还系在树和旧混凝土块之间，靠里侧有东西长期压过留下的方形印子，地上却收拾得很干净，连空瓶和包装都被集中进了一个扎好的垃圾袋里。

她绕着边缘走了一圈才回头。

“现在没人。”

玲央从后面进来，看了一眼那袋收好的垃圾，又看旁边还没拆掉的固定绳。

“但他们没打算不要这里。”

秀一也看到了。

一路上的测量点都是人走以后几乎什么都不剩，这里却还留着遮雨用的绳、压出来的休息位置和一个没有收走的黑色设备箱，最里面还有一台架在低矮支架上的东西，外壳是近几年常见的工程灰，侧面亮着很淡的状态灯。

悠圣朝那边看了看。

“这个也不带走？”

澪走近几步，没有碰。

“在工作。”

“看得出来？”

“有电。”

玲央绕到另一边，蹲下来看看周围铺过防雨布留下的压痕。

“他们应该还会回来，这地方不像临时停一下，更像把东西先放这儿，后面出去一趟还能接着用。”

秀一停在设备外面，没有靠得太近。

屏幕是黑的，侧面也没有能从远处看懂的读数，除了缓慢亮着的指示灯，几乎什么信息都不给。

“先看这里，东西别碰。”

悠圣点头，转身去看更深处留下的脚印。

前沿作业区后面还有人往不同方向试过的痕迹，有些很快就折返，有些已经被后来反复踩出来的路线覆盖，真正还在使用的那一条从空地另一侧钻进树间，地面上甚至能看见箱子边角不断擦过杂草留下的倒向。

玲央顺着那边看了一会儿。

“他们从这儿还在往里走。”

“嗯。”

“那我们现在跟？”

秀一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设备，又看那条往深处延伸的路线。

人不在。

设备却留下。

这意味着恢复人员随时可能回来，也意味着他们现在站的位置已经比之前任何地方都更靠近对方正在使用的工作范围。

澪忽然转头。

“等一下。”

秀一立刻停住。

玲央也收了声。

草丛深处传来一阵很乱的摩擦，开始还隔得远，很快就变成重物不断撞开枝叶的声音，澪只听了一会儿便往旁边让开。

“让开。”

四个人迅速退出正对那条路线的位置。

几乎下一刻，一只体型不大的灾兽从树间冲出来。

它身上沾着泥，侧腹有一大片擦伤，呼吸快得几乎连不上，钻出树丛以后第一眼就看见了几个人。

灾兽整个身体猛地一缩。

澪没有抬枪。

玲央也没有亮冠。

悠圣往旁边退了一步，把空地中间让出来。

秀一更是什么都没做。

那只灾兽盯了他们一下，前爪抓住泥地，很快改了一个方向，绕开四个人继续往外冲。

它根本没有停下来攻击。

经过作业区边缘时，身体撞上了那台还在工作的设备。

支架歪倒下去。

外壳砸进泥里。

灾兽被声音惊得往旁边跳了一下，却连回头都没有，撞开另一片草继续往外跑，很快只剩枝叶摇动的声音。

悠圣朝它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就这么走了。”

澪还在看深处。

“里面没别的跟出来。”

秀一走到设备附近，仍旧没有碰它。

原本缓慢亮着的状态灯已经换了节奏，侧面一个小指示窗开始不断闪，几声很短的提示音从外壳里传出来，随后停了一阵，又重新响。

玲央站在旁边。

“它不会在告状吧？”

“当它会。”

悠圣看着倒在泥里的支架。

“扶回去？”

“不碰。”

“可这是那只灾兽撞的。”

“所以才不碰。”

悠圣一下明白过来。

如果设备本来就是被灾兽撞倒，现在人为扶回去，反而会多出另一层痕迹。

玲央看了看那条恢复人员往深处走的路线。

“要是真发回去了，他们可能会回来。”

秀一抬头。

“那就等。”

玲央看他。

“等？”

“离远一点。”

澪已经在找位置。

作业区侧面有一段塌了一半的旧挡墙，后面又长着很厚的灌木，从那里能看见设备和主要入口，又不会直接暴露在空地边缘。

四个人退过去。

没有人把这当埋伏。

如果恢复人员不回来，他们就继续往前。

如果回来，也只是多看一次对方怎么处理。

等待没有持续太久。

最先听见的不是发动机。

是脚步。

有人从作业区深处回来，踩过草和碎石的声音越来越近，中间还夹着设备箱碰到枝条的响动。

玲央压低呼吸，没有说话。

几名穿灰蓝工作服的人从树间出来。

前面的人还背着一只工作包，后面有人拎着便携箱，看到倒在地上的支架时脚步明显快了一点。

“怎么又倒了？”

“先看底座。”

他们第一时间围到设备旁。

一个人蹲下扶住支架，却没马上立起来，先检查外壳和连接位置，另一个人看状态灯，又低头确认旁边供电模块有没有断。

“电还在。”

“外壳没裂。”

“数据呢？”

“等一下。”

说话都很普通。

没人拔武器。

也没人四处戒备。

其中一个人很快看见地上那串从里面冲出来的灾兽痕迹。

他沿着爪印看向空地另一边。

“又是东西撞的。”

旁边的人皱了皱眉。

“这边最近怎么老有跑出来的。”

“先把它扶正。”

几个人重新把设备立起来。

支架底部陷进泥里一点，他们又换了个位置，确认稳定以后才开始收拾旁边被撞乱的东西。

玲央一直看着他们。

她看的不是设备。

是人。

他们回来以后没有任何一个人先检查周围有没有入侵者，也没有人表现出提前知道这里会有别人，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设备和灾兽经过的痕迹上。

至少到现在，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

澪忽然很轻地碰了一下秀一手臂。

秀一顺着她视线看过去。

一个工作人员正蹲在设备旁边。

动作停了。

他没看倒掉的支架，也没看灾兽留下的爪印。

而是在看另一串痕迹。

鞋印。

秀一他们刚才进入作业区时，从外围留下来的普通鞋印。

工作人员蹲在那里看了一阵，又朝脚印来的方向看。

旁边的人注意到他没动。

“怎么了？”

那人抬手指了一下地面。

“这个不是我们的。”

同伴走过去。

也蹲下看。

两个人这次都没马上说话。

其中一个顺着那串脚印走了几步，脚印从外围进入空地，在设备附近停留，又从另一边撤出去，方向和他们自己从深处来回走的路线完全不同。

“有人进来了？”

最先发现脚印的人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开始看周围。

玲央眼神变了。

她微微偏头，声音压得极低。

“他们是真的不知道。”

秀一没有看她。

“现在知道了。”

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往外围方向找。

有人拿出通信设备。

说了什么听不清。

另一个人蹲下来给鞋印拍照，还有人往他们刚才撤开的方向看了一阵，神情明显和之前检查设备时不一样。

澪轻声说：“该走了。”

悠圣看向秀一。

没有往外冲。

也没有问要不要干脆见面。

秀一只说：“不见。”

四个人从挡墙后面慢慢退开。

澪走最前，避开容易留下明显痕迹的湿地，但没有刻意回头抹掉什么。

事情已经发生了。

现在再处理脚印，只会让对方更确定这批人有意识地隐藏自己。

他们沿来的方向往外撤。

身后的工作人员没有马上追。

偶尔能听见人走进草里检查路线，又停下来交谈，声音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等作业区完全被树挡住以后，玲央才重新开口。

“他们应该只知道有人来过。”

秀一往前走。

“嗯。”

“人数呢？”

“看不出来最好。”

悠圣回头瞥了一眼。

“那他们会不会顺着脚印找出来？”

澪说：“会找。”

玲央看她。

“你说得这么肯定？”

“换我也找。”

玲央没话了。

几个人继续往外走。

经过之前那些实体路标时，谁都没有停下来研究，恢复人员知道有人进入以后，再沿着同一条线继续偷偷往里跟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干净。

等重新走回旧维护路附近，玲央拿出手机。

定位还在偏。

再往外走了一段，屏幕上的位置才一点点靠回实际路线。

悠圣看见以后问：“明天还进去？”

秀一没有立刻说话。

前面就是车辆能进入的旧维护区。

再往外，普通地图和手机都会重新变得可靠。

他们原本已经找到恢复人员继续深入的唯一方向。

现在这个方向也同样暴露给了对方。

“先别。”

悠圣看他。

“等他们反应？”

“看他们怎么做。”

玲央把手机锁屏。

“要是他们把里面全撤了呢？”

秀一摇头。

“他们还没找到要找的东西。”

这次玲央没有再问。

四个人继续往外走。

身后那片徒步区域没有人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