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脚一挑剑脊。

整个人借着反挑的力道矮身侧滑,身子折出一个刁钻的角度,贴着交错的绞刃擦了过去。

刃尖刮着发梢掠过,削断几缕银发。

毫厘之差。

神识没离剑柄,果然没有死地。

“呼——”

她滑出两步,脚没站稳,嘴里先嚷上了。

“削人头发!你们魔门的傀儡讲不讲武德!”

“武德?”阶上一声轻哼,“魔门只有生死。”

“那正好,我青石街出来的,也没学过那玩意儿。”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你刚说的破绽,眼窝、喉管、膝弯?”

“怎么?”

“没事,确认一下。”

顾咲夭咧嘴。

方才那一滑,她已经滑进右侧傀儡的怀中。

近得能看清甲片缝里渗出的黑油。

近身死斗,傀儡的煞刃太长,反倒抡不开。

而她的剑,够沉。

“截剑——”

气海里的金液撞开闸口,纯阳气血破体而出。

八百斤沉铁被她双手抡起,带着破空的暴响,当空砸落。

“开山!”

剑锋砸上傀儡天灵。

玄铁躯壳自天灵直落底盘,裂成两截。横在胸前格挡的精钢巨盾,一并被砸开。

盾碎,甲裂,喉管里的煞晶爆成粉末。

碎铁崩了满院,几片溅上廊柱,钉进木头半寸深。

“两具。”

她喘了口气,报数。

“第三具,留它全尸。”阶上,夜蝉月开口,“拆一个够本,拆两个赚了,第三个给本座留点家底。”

“你们魔门过日子,可真精打细算——”

话没说完,第三具傀儡的刃已经到了。

那一剑用力太满,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八百斤的剑,抬不回来。

断刃直取咽喉,同时抬手五指张开,一把扣住傀儡的机关咽喉。

刃尖停在咽喉前三寸。

眼窝,喉管,膝弯。三处破绽,她就记住了喉管。

谁让它离手最近。

机关臂里的齿轮咬得咔咔作响,煞气一股一股往刃上催。

那三寸,就是跨不过去。

“撒手。”阶上传来夜蝉月的声音,“符令收了,它动不了了。”

顾咲夭侧头一瞅,傀儡关节里的煞晶果然暗了下去。

她松开手,甩了甩扣得发酸的五指。那具傀儡晃了晃,直挺挺立在原地。

“三具。”

她冲阶上扬了扬下巴。

“说好的,半柱香没过。剑,归我了。”

“剑归你。”夜蝉月顿了顿,“第三具没拆,倒也算你听话。”

“那赏呢?”

“赏?”

“我拆了两具伪金丹啊。”顾咲夭把剑往肩上一扛,理直气壮,“带金丹俩字,怎么着也得算半个金丹吧?赏罚分明可是你说的。”

阶上静了两息。

“膳房自会加菜。”

“顿顿加肉!”

“……准了。”

“那明早还要早起当差吗?”

“辰时,一刻不许迟。”

“我都拆了两具金丹了,还不能睡个懒觉?”

“拆的是傀儡,又不是本座。”

“这话说的,我哪敢拆你啊。”

顾咲夭这才满意,抬手抹了把脸颊上溅的黑油。

没抹干净,反倒抹出一道滑稽的黑印。

她立在满院废铁中间,银发短了几缕,脸上带着黑印,站得歪歪扭扭,浑身上下冒着股凶悍的鲜活气。

金瞳亮得灼人,里头的笑意野性难驯。

阶上,夜蝉月望着她。

风穿过院子,袍角贴上腿侧。

唇角翘了翘,很浅,一闪而过,连廊柱后探头探脑的魔侍都没瞧见。

满院狼藉中间立着的,哪里是什么极阴炉鼎。

好似一位踏碎九幽的杀胚,正在她榻侧,慢悠悠地舒展筋骨。

……

杀气退得比来得快。

顾咲夭立在满院碎铁中间,还摆着得胜的架势,眼皮先沉了。

气海见了底。方才抡剑有多凶,这会儿反噬就有多重。八百斤的沉铁从指缝里滑出去,砸进石阶,崩起几片青茬。

“哎——”

膝盖一软,人朝前栽。

脸没磕着砖。

玄影掠过半个院子,夜蝉月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前,手臂一横,把人捞住。

一团滚烫的软肉跌进怀里。

“喂。”夜蝉月低头,“装什么死。”

“没装……”顾咲夭眼睛睁不开,嘴还硬,“容我……缓口气……”

“半柱香都没烧完,你就把自己榨干了?”

“那也……撑完了呀。”她含糊地哼,“剑归我,说好的……傀儡拆两具……也是说好的……”

“记吃不记打。”

“是记打……也记吃……”

尾音拖出去,人已经迷糊了大半。

廊柱后头探出几颗脑袋。魔侍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敢先出声。

圣女抱着鼎炉站在院子中央,抱得稳稳当当。

这画面传出去,后山那帮长舌的能嚼上半年。

……

这一贴上来,夜蝉月才觉出不对。

那股极阴异香,先前被剑势压得干干净净,此刻全散开了。一场恶战蒸出的薄汗混在里头,香得浓稠,香得发烫。

温热,甜腻,教人想起蜜饯铺子里新开的橘蜜。

香气顺着呼吸往肺腑里钻,钻进经脉。蛰伏的煞毒被烫醒了,顺着心脉翻涌,一浪高过一浪。

夜蝉月耳根攀上一层薄红。

她掐着人想丢出去。按往日的脾气,这种不知死活的东西,早该丢在地上,再补两脚。

手臂抬到一半,僵住了。

怀里这张脸烫得吓人。金瞳涣散,没了平日的狡黠,也没了抡剑时的凶性,眉心还蹙着,睡梦里都在跟谁较劲。

丢不出去。

夜蝉月立在原地,手臂悬了半晌,慢慢收拢。

好在……好在当年亲手把这只混账锁进了本座的深宫。

任凭外头那些疯狗如何叫嚣,想碰她一根手指头,也得先从本座的尸骨上踏过去。

“都杵着做什么?”她偏头,扫了廊柱后一眼,“院里的废铁,天黑之前清干净。”

魔侍们齐刷刷缩回脑袋。

……

怀里的人动了动。

顾咲夭寻着一处凉快的所在,把滚烫的脸贴了上去。

夜蝉月的颈窝凉,贴着解暑,比地牢那张寒玉床还舒坦。

她拿这截颈窝当了玄冰玉枕,整个人软绵绵地蹭上去,喉咙里滚出一声哼唧,又短又黏。

“凉……”

“顾咲夭。”夜蝉月的声音绷起来,“撒手。”

“不撒……”怀里的人得寸进尺,两条胳膊缠上她的肩,“你这儿凉快……再贴会儿……”

“本座数三声。”

“数三十声也不撒……”

夜蝉月抱着她往内殿走,脖子上挂着个人形挂件,走一步晃一下。

“对了。”顾咲夭闭着眼嘟囔,鼻音浓重,“膳房新熏的煞鹿肉……钱胖子说要给我留……你让人……给我送来……”

“你使唤谁呢?”

“多撒点盐……”她咂咂嘴,“不对……上回的齁咸……少撒点……算了,你看着办……”

“睡你的。”

夜蝉月加快脚步。

才走两步,怀里的人又扭起来。

“硌……”

“又怎么了?”

“你这衣裳……”顾咲夭苦着脸,在她领口摸索两下,摸到那排金线蟠纹,“垫铁片了?这么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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