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中微弱的光亮被一团黑影拦住。
“小灵,你还不睡啊,小心明天起不了床。”
绘灵把脸旁翘起的被子拉下,整个人捂进被子里,不留一点空隙,闷闷的声音隔着被子,房门两层障碍,模模糊糊的传进护士的耳朵。
“我就是睡不着嘛,大不了明天补觉就好了,反正我吃了药也想睡觉。”
“唉,好吧好吧,小灵还真是会现学现用,现在雷声小了不少,不过风还是挺大,待会儿记得把窗户关上,尽量睡一会儿,晚上不睡觉对身体影响很大的。”
“嗯嗯,我已经把窗户关上了,姐姐再见。”
“再见。”
或许是先前的表演起了效果,又或者是护士现在本身也精力不足,绘灵的举动没有引起她的怀疑。
只手掀开被子,绘灵快步走到门边,耳朵贴近,尽量过滤掉一边的雨声。
“咚咚咚……”
护士的声音正离她越来越远。
“赵叔,护士走了。”
绘灵回到窗边,费力的爬上窗沿。
“嗯,我看到了。”
赵叔的脸从窗边显出形状,“你先离这跟铁杆远点。”
他抽出一只手,黑暗中,绘灵借着雷光看到他手中握着一根长棍,顺着铁杆的间隙插在自己刚才猛踹的那根铁杆旁边。
棕褐色的雨水顺着那根长杆流到窗沿上,混着沙硕流进混凝土张开的口中,这时候绘灵才看清楚这是一根生着锈的细长铁棍。
“怕打雷吗?”
赵叔一只手抓住身旁的栏杆,一只手狠狠压在长杆上,咬着牙向绘灵问道。
“不怕,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离远点,小心伤到你。”
随着他的用力,手臂微微颤抖,但铁杆也慢慢被翘起一点弧度。
“松了!”
绘灵惊喜的声音传来,赵叔眼睛朝着窗沿一瞟。
铁杆下原本细微的裂缝此刻已然变成一道沟壑。
嘣的一声闷响,透过裂缝,那原本埋入窗台内与显露在外的铁杆焊接部位已经由于锈蚀和外力彻底断裂开来。
赵叔的脸上也不免露出笑意。
手握着铁棒往上一抬,卡在两杆之间的更高处。
“呃!起!”
低吼着,窗外的铁杆逐渐往上弯曲,留出一个对成人略小,但已足够让绘灵通过的间隙。
“铛。”
铁棒被赵叔放在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向着绘灵伸出了手。
顺着那铁杆底部的间隙,绘灵翻身越出窗外,踩着屋檐,被赵叔紧紧抱住。
肆虐的雨点不留任何余地的打在绘灵的脸上,绘灵下意识低头摸一把脸,睁眼却看见脚下的一片昏暗与地面那星星点点仿佛隔着遥远距离的光。
一阵莫名的恐慌与腿软瞬间涌入心头。
“别看脚下。”
绘灵僵着身子抬起头,直视前方,再不敢往下多看一眼。
眼前的男人身形在黑暗中突然低矮了下来,“上来。”
绘灵扑在他的背上,双手环住对方的脖子。
一阵失重感传来,她的脚够不到地面了。
身下的身子掂了掂,像是在估量她的分量。
“能抱的稳吗?我待会儿分不出手。”
“我没问题的。”
绘灵的手紧了几分,两条腿也紧紧夹住对方的腰。
“走了。”
随后,腾空感到来,绘灵感觉自己好像跟着身下的人飞到了空中,让她心中惊恐万分,然后,强烈的坠地感,扯得她的手臂酸痛,差点𢪏不住赵叔的脖子。
“怎么样,能承受吗?”
“我可以!”
……
雨幕中,一道臃肿的黑蓝色身影在医院的外墙上踩着钉死的铁架和空调外机飞檐走壁。
阵阵金属的吱呀声随着他的双脚踩落而响起,若是平时,这肯定会引起护工护士们的警觉,但此时所有的一切都被暴雨吞没。
他仿佛化作一道幽灵,在墙上肆意穿行。
“赵叔,你说她们知道吗?”
“谁,护士吗?”
“对。”
“我不知道,但无论怎么样,你都不能待在这里了。”
“轰!”
惊雷炸起,绘灵眼前一片白,赵叔似乎也受到了影响,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踩稳。
“赵叔!”
“没事,被雷闪到了。”
赵叔稳了稳身子,继续寻找着下墙的路。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这里不对的?”
“说不上来,但从你不见的时候我就不太愿意相信自己有病。”
“为什么?”
“我觉得你是真的。”
赵叔暂时停在了一个铁架上,搂着绘灵的腿往上紧了紧,接着前往下一楼被他盯上的目标。
“许多病重的人都觉得自己看到的是真的,你不怕我真是假的吗?”
“试试看嘛,万一呢?你要真是假的那我就好好治疗。”
“就这个吗?”
“还有那个有点疯的姐姐。”
“她可是真的病重,只是还不会伤害别人而已。”
“我只是觉得她自己想不出来那些话,像是从别人哪听来的。”
“你还真是胡来。”
“你不是来救我了吗,那我就不是胡来。”
“行,抓紧了。”
没等绘灵回应,她就感觉一双手搂住了自己的腿,强烈的滞空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长到她以为自己正在坠入深渊。
重物坠入水中的声音,像是她以前轻轻的蹦进雨后的水坑,但更重,更沉。
整个身体重重得摔在了前面铁板一样的背脊上,腿上,手上,同时传来剧痛。
这让她一时间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
随后,她的脚踩到了地面,在赵叔的搀扶下,才勉强站起身。
“赵叔,我们走吧。”
泪水混在雨水里,绘灵紧咬着牙关,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眼,赵叔看了眼她满脸的痛苦,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抱起她,往小院院墙跑去。
现在他们所处的就是绘灵病栋下留给一些病情较轻的患者休息的小院,院墙直接连接病栋的边墙转角,那里没有安装空调外机和可用的架子,没办法从墙上跨过去。
但要是能越过这道墙,那外面除了一道象征大于实际意义的矮墙,就没有其他的阻碍。
赵叔带着绘灵走到围墙之下,绘灵撑着墙支起身,看着眼前高大的围墙。
“赵叔,有办法吗?要不,我去偷点椅子过来?”
“不用,那里有。”
顺着赵叔的目光看去,一根粗长的断裂树干倒在地上。
这是?
绘灵看向院中的那几棵树,此时它们已经可以说是仅剩下断臂残肢,茂盛的树叶散落满地都是,长短粗细各不相同的枝丫横七竖八的掉在地上,让几棵树的断口在昏暗的雨中呈现出森然白骨般的质感。
其中一颗更是半个身子都被狂风撕下,而地上躺着的正是它的另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