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讲下去吧。”

男人扬了扬下巴,等待着更多的故事。

苍雨站在距男人两三米的距离,双眼直视着对方的面孔,抿起嘴唇,没再顺着意思讲下去。山间的寒风让她稍稍蹙眉,又在她的脸上擦出了浅浅绯红,只是那对闪着泪光的眼睛,全在描绘着她心中复杂难言的情绪。

“你的故事应该没有到此为止吧。”对方摆摆手,平静地追问,“继续讲吧。讲完它。讲讲后来发生了什么,讲讲你看到的事,讲讲你是如何来到我这里的。”

“你明明可以自己看。”

“我看不到。”男人摇头,“我把眼睛给了你,也把自己的手段给了你,你的世界,我看不到。即便看了,也体会不到。”

苍雨低下头,欲言又止。

她感到心脏扑通扑通地撞击着胸口,手指发凉,嘴唇又像是黏在了一起…眼前男人曾给过她的安心可靠,如今却成了凶险、可怕、难以捉摸。

“不然,就从你手臂上的刀伤讲起吧。”

真敏感。

听到对方的问题,苍雨情不自禁地捏紧了拳头。一时间,那股伴随了她十多天的刺痛再次幽幽袭来。方才上山半途,苍雨就悄悄从地上刨了一捧雪,捏实了装进袋子,敷在缠绕手臂的纱布上。但显然,止痛效果有限。

“只止血镇痛,不做别的处理,是会留疤的。”他又说道,“难不成,你想这辈子一直都穿长袖衣服吗?”

说罢,他便作势靠近,苍雨则退了两步,顺势把手臂藏到背后。

“我无所谓。”她坚持说道。

“好吧。”对方不再强求,也没再靠近。

虽然主动后躲的是自己,但看到对方止住脚步,苍雨心里不知是在安稳还是遗憾,也不知自己现在脸上的表情如何。

“…山顶不远了吧。”短暂的沉默后,苍雨只有盯着前方的山路说道。

“是啊,没多远了。”他说,“这座山不高,我们很快就能走到山顶的。”

身处的这座山,自半途起便白雪皑皑。不知不觉间就给了苍雨一种这里一年四季都是大雪封山的假象,可逐渐的,他们也在这山里看到了除冰雪外的别样风景,这里也有流水,有落叶树,有旧时的废墟,甚至还有人烟。

留神观察,便能看到阳光似乎撒得遍处都是,雪是粉色的,树枝在发光。就算是寒风也带着冰与暖阳的味道,可就是见不着太阳。

或许它在更高的地方,或许在山的另一侧。

于是苍雨和他不再休息,继续攀登。

由于地处偏僻,这山里并没有伟大国度修筑的公路,只有些残破的野路,层层叠叠,七扭八拐。山没有多高,但多少也会有些险地,稍有大意,还是会跌倒受伤的。苍雨一只手臂挂彩,走的有些辛苦。

等绕过一处凶险的悬崖路,二人登上了一处豁然开朗的平台,苍雨忍不住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她探着身子向外望去,才发现来时的车队已经消失不见,连一声招呼,一个道别也没有,只留下满地凌乱的车辙。她知道,管理员们和车上的村民都不会再等着自己了,倒也不算出乎意料。

继续上山吧。

她想。

向着高出再走走,能看到更多的。

——

这天早些时候,彻夜未眠的苍雨终于在墙壁上划下了第三十道刻痕。

扭动起躯体滚到床边,又滚回来,再抬头细看,果然一道不多,一道不少。三十道长短不一的刻痕遍布墙壁,就好像十三根选在头顶的钢针,摇摇欲坠。如今却又似三十条黑色的影子在墙上痉挛,抽动。

已经三十天了。

难以置信。

这段艰辛的日子总算是走到了终点。苍雨抛掉刻刀,仰面朝天,心里的那股子紧张劲儿一旦松懈,睡意便如潮水般袭来。接下来呢…接下来会怎么样?这里的人们会被伟大国度怎样对待?那全都不是自己该考虑的事情了。

正午时分,管理员的车队如期出现。

他们为村民们准备了丰盛的一餐,丰盛到了让村民们起疑的程度。酒、饮料、炖肉、新鲜水产,软和的面点,以及孩子们只在电视节目中见过的点心糖果,应有尽有。

莉莉像往常那样站在队伍的后方,安静地望着年轻人和孩子先用餐。村里的食物在她的精心计算下,恰恰好在昨天夜里消耗殆尽,大家都挨了饿,多多少少地有些营养不良,但没人因此病倒。做到这里,自己作为村长的责任也就到头了。

洛可在苍雨的搀扶下,也一瘸一拐地加入用餐队伍,又像个喋喋不休的家长那样提醒人们别光顾着吃肉,也多吃些蔬菜水果来补充营养,指不定接下来还会遇到什么。大家跟着点头称是,边吃边拿,边往衣服里藏。

用餐过后,所有村民便被管理员们带上了长途巴士。可这次,巴士却没有驶往常青镇,而是调头走了山路,这让不少村民们心中泛起了嘀咕。又是两个小时后,巴士终于停到了这么一座毫不起眼的荒山前。有些村民见了这场面,照例猜测管理员们是不是要把他们丢到这儿自生自灭。

但到头来,什么也没有发生。或者说,只发生了一件小事。

“你该下车了。”

一名身着红衣的女性管理员来到登上巴士,来到了苍雨的座位旁。

苍雨指着自己,露出疑惑的神情。

对方则确信地点点头。

来到车下,管理员取出一个塑料包裹,从中递给苍雨一件保暖外套和一双雪地靴。

“你可以离开这里了。”递过东西后,她又补充道,“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沿路向山上走,小心些。半山腰的地方,有人在等你。”

苍雨耸耸肩,表情像是在问,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见到苍雨还有疑问,对方也表现得有些为难,“那人只说,问问你自己便有答案。”

问问自己…

苍雨思索片刻,便暗自向左眼问道:是谁在等我?

果然,是预料中的回答。

离开公路,苍雨便踩着满地枯黄的芒草,向着那座矮山的方向走去。没走多远,她便在草丛里找到了一条通往山上的砂土小径,能看到些浅薄的脚印,至少证明近期还有人走过。再回看,苍雨又看到不少村民正透过车窗望向自己,洛可也在其中。不知为何,苍雨心中竟升起了一丝孤独的使命感。

于是她披上外套,继续向前。

小径很缓,走了一阵子,苍雨竟不知不觉便到了很高的地方,又走过了一座山岗,再向前,脚下又出现了一条结薄冰的溪流,一些浮在水面的碎冰正被山风来回滑动。这地方的气温已经比山脚下低了许多,还好有这件外套。

她挺直身子吸了口冷空气,扭扭身体再看,身前身后都没有人烟。若是要逃,现在正是最好的机会。

逃跑,拖延,忍受,这都是自己曾经的拿手好戏…

…但现在,没有必要了。

没有走出多远,苍雨便能在逐渐出现的薄雪上瞧到一串脚印,跟着继续前进,不久,她就看到了等候在路前方的海途。

他还是自己初遇时的那副模样。平静,温和,总是突然出现,突然消失。

在看到对方的第一时间,苍雨升上头顶的情绪就是恼怒。她没有搭理对方的问候,只是快步走到海途面前,蜷紧了脚趾作势要踢对方的裆,但还是咬着牙忍住了。转而抬起胳膊,狠狠地捣在了对方胸口。

海途被捣得后退两步,站稳,才看到苍雨已是泪流满面,那双熟悉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带着埋怨和恼怒。

“这个还给你。”说着,海途摊开手心,露出苍雨的那只发声器,那东西闪烁着平日里的蓝光,像是已经被修好了。

苍雨一把夺过发声器挂在脸旁。她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却全都哽在了嗓子里。她想把发生在村子里的恶事一件件甩在对方头上,却意识到,那些事分明就是他谋划好的;她想骂对方无情,恶毒,但这些事情他自己就承认过…

…到头来,自己竟有些无话可说了。

“我等你好久了。”

“等我?”苍雨抹了把泪,一瞬间便觉得山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你不辞而别,又在这里等我?有什么意义…”

海途没有回答,而是转过了身。

“天色还早,我们两个去山顶看看。”他说道,“边走边聊。”

望着海途上山的背影,苍雨犹豫片刻,跟了上去。

“你在烟城生活的时候,喜欢看电视吗?”走在前面的海途突然问道。

“怎么。”

“不看吗?”海途把对方的反问当做了回答。

“看。”苍雨无可奈何地确认,“吃过晚饭后,我会趁着老瓦出门打牌的空闲,偷偷打开他的电视看一会儿。

“那,你一定在上面看过些奇幻故事,又或者超能力故事之类的戏吧?”海途一边说着,还一边回头瞧了眼苍雨,“不过你也明白,那是电视的内容。就算里面有人得到了超能力,你也不会深信不疑,更不会拿他们同现实作比较。即便是节目里的那些俊男靓女,除去外表,也不会同身边人有什么不同。”

“你要说什么?”

海途登到高处,回头说道:

“我想说,这是个平凡人构成的世界,而且,人人都明白这一点。”

“平凡人的世界?”苍雨不解其意地重复着,“所以你还是想说,人们都是愚蠢的,都应当接受伟大国度的帮助,对吗?”

“错了。”海途摇摇头,“我今天等你来,可不是想再给你讲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没有所谓的伟大者和失乡者,我只想听听你的故事,怎么样。我们一边上山,一边聊。”

……

带阿兰走…

那个时候,苍雨的心里只有这个想法。

村子已经陷入混乱,人与人反目成仇,又沉浸在各自的痛苦当中,拉帮结派的抢夺与争斗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独自伏在地面,呻吟甚至没有风声大的产妇。如果这个村子已经没救了…那就要靠自己…靠守在门前的那些人…无论发生什么,至少他们会救下她和她的孩子。

于是她弓下步子,把双臂塞进阿兰的后背和腿弯。

糟了,不仅阿兰的身子纹丝不动,手臂的胀痛更是险些让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是啊,自己的胳膊昨晚被打伤了…现在肿的像条茄子,根本用不上劲,别说抱起阿兰那怀胎十月的身子了,就连早上的杯橘子水都端不起来。

跑去叫人…

不行…到处都是争抢粮食的村民,不长眼横地冲直撞。村口还远,若是现在还留她一个人倒在这儿…还指不定会发生什么。

…还是要靠自己。

紧急情况,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的手臂重新用上劲吗。

她换了个具体的问题,再次问向左眼。

“以当前情形判定,您左臂处淤青下存在肌肉内出血导致的肿胀,影响了手臂肌肉的收缩能力。若为紧急情况需要,现提供一下策略:刺破淤青皮位置肌肉释放淤血,为肌内消肿,这样可以暂时使得上力气。当然,这种行为无异于饮鸩止渴,有进一步损伤肌肉组织的风险。强烈不建议。”

“而且,会很痛。”

明白了。

苍雨回答,她找来一条包装,用牙齿咬紧,绑在手臂上,又掏出洛可送的那把水果刀,贴近淤青发紫的皮肤。那里分明只是稍挨着一下便会钻心地疼…现在竟要自己动手来切开…一时便让苍雨紧张得浑身颤抖。

切哪里,切多深呢。

才刚想到这儿,苍雨的左眼中便浮现出一条青色光条落在淤痕上,长度,深度,一目了然。

——真的要这样做么?再求求旁人,想想办法怎么样…

不,真要这么做。

没有时间了。

打断脑海中的疑虑,苍雨咬紧牙关,抬手向着青光所在的位置下了力。

那或许只是瞬间的事,却在苍雨的脑海中拉扯得无比漫长。一时间,她只觉得汗水都从发丝间落在肩膀,又顺着胸口淌下。

那阵未曾有过的疼痛仿佛正咀嚼着皮肉深处,引得头晕,耳鸣接踵而至,视野变得狭窄,牙齿打战,酱油色的液体咕嘟嘟涌出,暖呼呼的线条爬过小臂和手背,在地面上积成了一滩。但苍雨的手竟然没再颤抖,也没再停下,她甚至怀疑自己陷入了某种癫狂。

渐渐地,她果真觉得手臂压力减轻,一时间真能使得上力了。但这一刀也令她头晕眼花,身体几近虚脱。

抓紧…时间…

苍雨咬着嘴唇,气喘吁吁,屈身在阿兰的耳边轻声念道:

我们走。

她吃尽浑身的力气抱起阿兰,一时竟觉得她的身体轻得很。就好像那身蓬松的外袍,那颗鼓囊囊的肚子,全都没多少份量。只是手臂上的疼痛一路蔓延到腋窝,又像跟钢针般经过脖颈直插大脑,眼球被压得快要掉出来,浑身大汗淋漓。

我们走。她向自己重复道。

啪叽…啪叽…

随着脚步一次次向前挪动,苍雨多少听到身下传来的黏腻响动。她感到自己的整个身子都在变得滚烫,指间黏黏糊糊,可她已没有余裕分辨这血到底是来自哪里,她甚至逐渐感觉不到了痛,只是催促着自己双手再用力一些,脚步再快一些。

从粮仓出来,健康的阳光十足刺眼。

继续前进。

还远吗?走得到吗?不,不管怎样都得走下去。

于是她抖了抖身子,只留一串血色的脚印延伸向前方。

她曾听说过当初村子建成时的景象。那是无数沾血的脚印自四面八方汇聚于此,仅凭着赤裸的脚掌踏平了机关和铁刺,才在伟大国度的夹缝中寻得一块土地,才有了现在的村子。

…那些事,从不是凭一个人的力量就能做得到的。

“失血量异常。”

“请立即前往附近急救机构。”

“危险…”

类似的提示在苍雨眼前闪烁不已,一条接着一条,可她权当没看到,也无暇顾及。这么久的岁月,苍雨还从未有过这样松快的时候。记得好些年前,自己还小时,也能像现在这样,凭自己的想法在院子的泥水里奔跑,踢打,旁人的阻拦、不解和恶语相向,可以全不在意,从始至终,只去释放自己心中的意愿。

只是那时的满身污泥,如今却成了狰狞的血污。那时得到的嫌弃与斥责,现在却换来了一些若隐若现的尖叫声——

可这种时候,总该凭自己的想法去做些什么,对吧…

“唔…”

走到了么?还没有,路还在前面。

可她已经感到脚底在发粘,那或许是脚底沾满了血,或许腿脚没了力气。心跳的咕咚声越过了耳鸣,空气中已经填满了血的味道,迈出的脚尖开始离不开地面,只是用胯提着腿,一步一步地向前划。

逐渐地,她感到自己的呼吸时有时无,眼前的世界一点点泛白,所有景象都失去了轮廓,相互糅合在了一起。

真遗憾…

仅有的一丝想法从脑海中略过。

可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身体好似跌进了软绵绵的地方。难不成是自己的身下,不知何时生出了一片棉花地吗?

又或者,是什么人?

她能感到自己和阿兰被分开了,两人被朝着一样的方向送去。自己仰面躺着,手臂轻飘飘地在身下摆荡。直到睡过去的最后一秒,她察觉自己和阿兰被送到了村外。而另一个方向,满地都是暗红色的血脚印,那些身形不一,性别职业各不相同的人们,凝成了一排影子,全站在边界线的另一侧。

“…你是说,是那些村民帮了你?”海途不可思议般地摆了摆手,“就是那群差点把你活活渴死的村民们?”

“嗯。”苍雨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不论结果怎么样…你这种做法实在鲁莽,即便是救急,也不该把自己的命运和决定权交给他人,这是很危险的!”海途皱起了眉,“你竟然还敢相信他们。”

“这二十年,我尽把决定权交给别人了,也不缺这一次。”苍雨笑笑,“而且,防备是必要的,相信也是必要的。如果人不能相信别人,就没法活下来了。”

“……”

相顾无言,二人继续爬山。

海途说的没错,这座山看着高,山路也稍有坎坷,但苍雨只是一路追着对方的背影在走,竟很快便到了山顶。

不同于路途中,这座山的山顶竟有着一片开阔的平地。脚下的雪路向着周边延展,四处通达。放眼远方,能看到被白雪覆盖的零星树木与遍地荒草,一些横平竖直的形状像是人为留下的痕迹,如今却是一片废墟。西侧的视野更为开阔,远处甚至还有一片湖水。

寒风阵阵,太阳终于在此处现身。

“来过这附近吗?”

“从来没有。”苍雨摇摇头。她这辈子就只在烟城和漉城混过,小时候从没有跟父母出去玩过,长大了也忙得离不开窝。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是在这座山上打的第一仗。”他找到一颗木墩子,用袖子擦了擦便坐下,“队长给了一只防毒面具,一把枪,就让我们往山顶走。那一路,我杀了好些动弹不得的敌人…也因此收获了功勋。”

苍雨听着,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拳头,一时竟忘了自己也想找地方坐下的念头。“杀人”这个词,只让她想起了虹彩在自己面前做下的事。

“可谁都不知道,这件事根本就没有结束。”海途摇摇头,“在攻破山顶的时候,我们见到了一个被敌人围着圈保护的女人。女人在死前,用尽力气把一颗纽扣般的东西塞给了我…我不明其意,心中多少觉得亏欠,便一直小心地收着。”

“……”苍雨没说话,但她多少猜到了那是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她受那些人保护,不是因为她和她的孩子该被优待,也不是因为她是哪位军官的亲属…而是因为她手中那枚‘纽扣’,正是‘月与十三星’的秘钥。”海途的眼睛盯着染了阳光的湖面,像是在讲自己埋在心底的故事,“在那种绝望的时候,明明只是动动手指就能报仇,可她竟没按下按钮,还把秘钥给了我…呵,人的想法,总这么不可思议。”

“那你为什么要把它给我?”苍雨紧跟着问道,“你就不怕我真用它!”

“当然,你可以那样做。”

“什…”

“年轻时,我见过战场,失去过亲友,还见证了人类为存续而做出的最可怕的挣扎…好多次我都产生过启动它,一了百了的念头,可最终依然难以下手。于是这秘钥便成了一种诅咒,它总像是一根刺,提醒着我的心里还藏在着对人类的最后一丝信任。”海途说道,“于是,我也把这诅咒给了你。三十天的时间,它可以让你更清晰地去思考,也可以考验你心中的信任还剩多少。”

“哼,根本没有意义。”苍雨抱着胳膊,有些心虚地抗议着。

“故事还没有结束呢。”海途望着苍雨的眼睛,“整整三十天,对吧?依照你先前讲的,村民们已经把粮食一抢而空,多数人手中的食物连两天都挨不过去。照那样发展,村子很快就会陷入混乱,有人被饿死也几乎是必然的事。可到头来,这些全都没有发生。这是怎么回事?”

苍雨站久了,便迈步走到一颗粗壮的杉树旁,掸了掸树上的薄雪,便靠着蹲下了身。

“我醒来时,阿兰已经能抱着孩子四处散步了。我看望了她们,那孩子肉乎乎的,特别可爱,可惜我手臂有伤,没法抱抱她。后来,阿兰被扣留下来恢复身体,只有我自己被送回了村子。手臂裹满纱布吊在脖子上,模样就像骨折。大夫说,我这情况跟骨折差不多严重,只不过那时候,阿兰的情况更加危急。胎儿已经出现了窒息状况,若不是来的及时,恐怕真要闹出人命。”

海途点了点头。

“回去的时候,一路都静悄悄的。到了村口,甚至还有人来迎我。”苍雨一边说着,一边耸肩,“五天过去,我本以为事情会恶化,本以为那天的抢粮事件会愈演愈烈,但我猜错了,你一定也想象不到。”

海途摇摇头:“我是很好奇。”

“食物全都回到了粮仓,一粒不少。”

“是吗。”他簇起眉头,随后又笑了,“能讲讲吗?发生了什么?”

“回村后我才听洛可说,我抱着阿兰往外走的模样,被不少村民看到了。”她说,“阿兰被染红的裙子,还有我踩下的一路的血印,在白地灰墙的村子里十分扎眼。人们认得阿兰,又觉得这一地的血实在太多,太严重,都有些吓到了。直到有个村民跑来帮忙搀扶,之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直到一路上见到的人几乎都跟来了,他们发现了阿兰的状况和我的伤口,就七手八脚地把我俩抬去了村外。最后…不知什么人将一张饼撕开了,塞到我和阿兰身上。可接收我们的管理员才不需要那些,就把那饼退了回去。这下,人们面面相觑,竟再没有人动手争抢那饼。”

“……”海途安静地听着,时不时配合着苍雨点点头。

“最终,他们把那片饼送到了莉莉那,莉莉便按惯例,在村广场起了锅,就用那一小片饼煮粥。可那饼太小,煮出来的粥和清水没分别,但莉莉还是挨家挨户地去送。当晚,好些村民竟接二连三的送还了粮食,甚至还自发形成了组织,有人收,有人清点,有人监督。结果一上午被抢光的粮食,只用了一夜就收了大部分。”

“难以置信。”海途笑着,“那些人怎么可能因为一件小事就变好呢。”

“……”苍雨抿着嘴,许久才作答,“我家,嗯,是指在烟城社区的家,路很绕。那时我还没有手机,从城里回来时,都要经过好些坎坷的弯路。一开始不熟悉,掉进过狗窝,在灌木丛里摔过跟头,刮破了裙子,狼狈得很,还被同伴们嘲笑…所以从那时我就记着了,想回家,想要走上对的路,就总要越过些坎坷曲折,要被人嘲笑,诟病,等自己真的找对方向,才不会再迷路。”

海途坐直身子,双手搭在大腿上,稍稍点着头。

“你说也没错,人当然不可能因为仅仅的一件事就变好。”她望着海途的眼睛,“不过,或许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坏蛋。只是像一颗颗向上生长,又在风中挣扎的芒草,无法理解全部,只能适应着风的方向来回摆荡,向着可能的‘正确方向’拼命探知,走入歧途,或是回归正轨,都只是一瞬间的事。”

“没想到你还挺会讲事情的,怪不得能在故事晚会讲出那段话来…”海途的语气认真了些,“但在我看,乐园里没出事,也只不过是幸运罢了…若是这世上的事都能如此幸运,我们的世界也就不会发生曾经那场战争了。”

“可如果你不愿尝试,不愿犯错,不去追寻那所谓的‘幸运’,那我们只会一直原地踏步。”映着雪光的树荫里,苍雨的眼睛似乎在发光,“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你度过了很多岁月,看到过许多事情,也总会做对的选择。可一个人若是正确的事做的太多,那当他犯错的时候,就再没有人会去纠正了。”

“……”海途垂下眼睛,像是在思考。

“你那边怎么样啦?”苍雨歪着脑袋问道。

“什么?”

“记得你当初说,自己还在找一个问题的答案,对吧?”她揉着冰凉的手指问道,“已经一个月了,你找到答案了吗?”

“当然。”他望着面前佯装严肃的苍雨答道,“现在想来,说不定在遇到你的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有了预期的答案了。”

说罢,海途起身,二人望向西方,太阳正悬在那些更高的山的山头。相比之下,这里果真不算什么。

“山顶的景色也看过啦,继续坐到天黑的话,我们俩非冻死在这儿不可。”这时候,海途才终于能够靠近到苍雨的身边,他揉了揉她纤细的肩膀,“走吧。”

苍雨这才察觉,自己的身子几乎冷得动弹不得了。

在海途的搀扶下,她用手肘顶着树干,才一点点地站起身来,嘴里还不忘问着。“那现在…你愿意再去相信人们了吗。”

“嗯。”

海途微笑着,轻轻点头。

“我呢…你也会相信我吗?”苍雨望向海途,嘴巴小心翼翼地呼着白气。

“嗯。”他试着轻轻抚摸着苍雨的头,对方这回再没有躲避了,“或许用不了多久,这段旅程的记忆便会在我的脑海里消失…但我至少会记着,在故事的最后,是一个坚强的女孩把‘信任’的答案递给了我。”

“我哪里能影响到你的判断。”苍雨低着头藏起眼睛,一手抚着树干,“我可不‘伟大’,我只是个普通人,一个笨哑巴罢了。”

“当然,笨哑巴。你当然没办法影响我的判断。”海途笑笑,他搀着苍雨的胳膊,两个人一点点地回到了那崎岖的山路上,“可另一点你错了,普通人也一样可以伟大。不,应该说正因为是普通人,他们才能更加的光彩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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