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天空昏沉沉的,好似染了墨,晕开了颜色,云霭深深,压在头上,闷热的叫人透不过气来。

「再过十天半个月,到了盛夏,怕是要把我烹熟了,好端上桌去。」

杜灵瑶刚醒没多久,她从柜头随便抽出一本书来,趴在床上,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腰肢,胸前垫上了枕头,捧着本书,心不在焉的翻看着。

“咳咳…”

她努了努嘴,喉咙里像是忽的被刀割了一下,疼痛迫使她皱起脸来,咽了一下唾沫,翻身爬到床边,对着痰盂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清痰,嘴里布满了铁锈味,身体沉重得就像被抽了筋一般,酸软无力。

“姐姐…”

哑着声音对着门呼唤了两声,不过几息的功夫,便听得即近的脚步声。

“醒了?”

杜灵莳推开房门,带来一阵微风,那风里藏着苦苦的味道,是再熟悉不过的煎药味。

“正好,药煎好了,我给你端来。”

“嗯…”

杜灵瑶没有抬头,只微微低了下脑袋,轻声应了一下。

不多时,杜灵莳便端着药碗走了进来,她抽走杜灵瑶手里的书,塞回柜头的小书架里,扶起她,端起药碗舀了一勺吹了吹,将药递了过去。

每咽一口,杜灵瑶的眉头总会微微的皱一下。

“苦吗?”

“唔嗯…”她摇了摇脑袋“…还好。”

杜灵莳用勺子搅了搅药汤,浓郁的药香顺着搅拌,飘荡开来,浸满了她的鼻腔,在她的记忆里,杜灵瑶似乎从来没有抱怨过药苦不苦。

她看了看手里的药汤,忽的舀起小半勺,送入口中。

“…我给你拿蜜去。”

“不要。”说着,杜灵瑶接过她手里的汤匙,舀起一勺吹了吹,随后咽了下去,神色如常的看着她的眼睛。

“真不要?”

“不要。”

“哎——”

杜灵莳比谁都清楚,自家妹妹看似柔柔弱弱的,其实心里住着一头牛,谁也拉不动。

一碗药下肚,润了喉也暖了身,细密的汗珠覆上了她的额头,几缕发丝黏在了脸颊上。

杜灵瑶看着起身的姐姐,忽然想起一句话「长兄如父长姐如母」。

听家里人说,母亲生自己时身体不好,落下了病根,没多久就走了。

“姐,哥和爹爹呢?”

“商会那边有事,爹和大哥昨儿下午进城了。”

杜灵瑶“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她踢开被子,转头又去够柜头的书去了。

“哎,不行。”杜灵莳又提起被子盖住她的腰肢。

“唔嗯…热。”

杜灵莳没再说话,只是严肃地望着她,摇了摇脑袋。

“好吧…”

昏沉着脑袋,趴在枕头上看着手里的书,迷迷糊糊的,不知几时,她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午时,肚子咕咕的叫了几声,客厅传来了父亲与大哥的谈话声。

“爹,这么下去不行啊。”

杜灵瑶披上了衣服,起身扶着床边的柜子挪了过去,贴在墙边,半晌,才听到父亲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可货源出了问题接不上货,附近的布庄又像是闻到血的蚊子一样,疯狂压价,下半年的地租怕是要交不上了。”

“爹,那王会长的钱真的不借吗。”

“三成的利息,你动动脑子,能借吗?”

“可…可我们家再补不上窟窿,就真的要破产了。”

“哎…下午我再进趟城,给我那玉壶寻个下家,还能再撑个十天半个月。”

“爹,我柜里还有些首饰,也拿去吧。”杜灵莳随即附和出声。

“灵蒔,那是你的嫁妆,不能动。”

杜灵瑶扶着墙的手轻轻一握,心头不由一沉,家里不知什么时候都拮据到这个地步了。

她转身扶着墙边,挪步到床头,从柜子里翻出两只大小不一做工精美的银镯,镯子上绑着略有褪色的红丝线,线上缀着一排银铃,握在手心散发出丝丝凉意,银铃摆动间发出了一阵细微的“叮铃”的响声。

据她爹爹说,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嫁妆。

将镯子紧紧握在手里,她来到门前,却又停下了脚步,犹豫着要不要推门。

“实在不行,过几日,你随我去山上的老宅再找找有没有能当的东西。”

“爹,我们家还真有老宅啊?”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了一道询问的声音:“杜兄在家吗?”

杜灵瑶听出那是陆翰父亲,隔壁私塾先生陆书文的声音。

“陆老兄,大中午的过来…是来蹭饭的?”

“杜兄说笑了,小弟这是带犬子登门谢罪来了。”

“杜伯伯好。”

陆翰的声音紧随其后从大厅传来,声音有些嘶哑。

“哎,那就免了吧,年轻人,冲动些也能理解。”

“哈哈,谢罪只是其一,你家瑶儿不是又染了病吗,正好,我给她诊一诊。”

“吼哦?我还没听说老兄你还会治病的。”

“小弟不才,也算是博览群书,医术也略通一二。”

“这…曲老先生已经来过…”

“杜兄不信小弟?”

“哈哈,没有没有,来坐坐坐。”大厅里传来椅子移动的吱吱声。“灵蒔啊,去叫瑶儿起床。”

杜灵瑶听到父亲的话,立刻将手里的镯子收入袖子里,拍了拍脸颊,平复了一下心情。

“爹,我醒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来,迎面对上了姐姐的目光,杜灵莳环住了她的一只胳膊,扶着她进了大厅。

只见大厅里,父亲杜海升端坐在主位上,神色略显疲惫,大哥杜明宇站在一旁,脸上也好不到哪去,陆书文一身青色长衫,端坐在椅子上微笑着看了过来,陆翰则站在他的身畔冲着她做了个鬼脸。

“瑶儿,刚刚的话你应该听到了吧。”

“嗯,孩儿知道。”

陆书文上下打量了一番杜灵瑶,开口道:“嗯,气色是差了些,坐下,让伯伯给你把把脉。”

“谢谢伯伯。” 杜灵瑶向着陆书文欠了欠身子,只是身体无力,幅度很小。

“哎,都是犬子惹得祸,应该的。”陆书文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杜灵瑶顺着他的指示坐在了一旁,伸出左手,陆书文二指并出如剑,放在了她的手腕处,似乎觉得不妥,又伸出无名指搭了上去。

众人屏住呼吸,生怕打扰了陆书文诊断,少顷,杜父才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

“老兄,有发现什么毛病吗?”

一旁的陆翰皱着眉看向自己的父亲,陆书文向他点了点头。

“杜伯伯,昨日是陆翰的不是,连累瑶儿妹妹,还请杜伯伯责备一二,缓解晚辈的心结。”陆翰忽然走到大厅中央,深吸一口气,抱拳向杜父弯腰行礼,语气中满是诚恳。

瞬间大厅里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过去,杜父朝他摆了摆手。

“侄儿不必自责,刚刚不是说了吗,不必过意不去。”

就在众人都望向陆翰之际,只见陆书文悄然收起无名指,一股青蓝色的微弱光芒自他的指尖一闪而过。

杜灵瑶只觉得有一股暖流自搭脉处汇入手腕,流向全身,她微微一怔,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暖流所过之处,那种酸痛感随之迅速消退。

她忍不住诧异的回过头来望向陆书文,心里涌起一阵奇异的期待——那些话本故事里,大隐于市的高人,不就是这样帮助主人翁的吗。

察觉到杜灵瑶的目光,陆书文忍不住发出一声惊疑。“嗯?”

“呃,陆老兄,怎么了?”杜父忍不住询问。

“哦,确是染了风寒,我这里有特制的药。”说着,陆书文从怀中掏出个白色的小瓷瓶,递给了杜灵瑶。

“早中晚各一次,每次一粒,两日内药到病除。”

“此药见效如此之快?”杜海升诧异的看向杜灵瑶手里的药瓶。

“杜兄有所不知,此药虽猛,但只能管一次,下次再服用药效就大打折扣了。”

“嘶——原来如此。”

“还有,服药的这两日切忌不要吃水以外的任何东西。”

“什么?不吃东西那能成吗?”杜父忍不住投来询问的目光。

“杜兄,此药药效生猛,绝不能胡乱进食啊。”

“这样吗…”

“好了,杜兄,在下已经叨唠多时,该告辞了。”

陆书文起身行礼,随即便要走。

“陆老兄,还没吃吧,不如留下来陪我喝两杯。”

“不必了,小弟我还要准备下午的课,下次吧。”

“那…也罢。”杜海升向他抱拳道:“恕不远送了,陆老兄。”

陆书文微微点头,领着陆翰便往门外走,陆翰侧着上半身,伸出手向杜灵瑶晃了晃,道了个别。

望着那父子二人离去的背影,杜灵瑶摩挲了两下自己的手腕,她忍不住思索起,刚刚的暖流到底是什么。

杜灵瑶不知道的是,此时的陆家父子,正在议论着她身上的奇异之处。

陆翰随着父亲回到了家里,他立马关上了房门,急切的跑到陆书文的面前。“爹,怎么样?”

陆书文摇了摇头,神色略有失望:“五行灵气互相制肘,杂乱无章,是最差的杂灵根的表现。”

随后他又露出一副不解的神情,捻了捻胡须,沉吟道:“不过…她似乎能察觉到灵气的流动,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天赋。”

“啊…”陆翰的神色不免有些黯然。

“爹,那…那瑶瑶她是不是基本和仙门无缘了。”

“像她这样,有一丝天分的杂灵根,一些小宗小派兴许还是会收下,作为杂役弟子的。”

“不过还有一件事…”陆书文停下手里的动作,皱起眉头:“方才探查她丹田时,隐约感觉有什么东西阻塞了我一下,待要细查,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爹,那会是什么?”

陆书文沉思片刻后,摇了摇头说道:“许是…错觉吧。”

——

杜灵瑶从瓷瓶里倒出一粒棕黄的小药丸,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只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没有什么别的味道。

她仰头将药丸吞入口中,却见那药丸方才入口,便迅速化作一滩液体,顺着杜灵瑶的喉咙淌了下去。

杜灵瑶咂摸了一下嘴里的滋味,发现这药丸竟一点也不苦涩,不,应该说是什么味道都没有,除此之外,她还感觉自己的胃有些涨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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