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八日,周五。

Z字旗在横高的旗杆上高高飘扬。

横高体育祭正如火如荼地进行。

说起体育祭,人们总会与青春挂上钩。

少年少女们在运动场上恣意挥洒着汗水,喊着友情啊羁绊啊“哗”地一下冲了出去。

尽情享受着跌倒的,欢呼的,懊悔的,许下“明年一定”的梦想的...

单纯明快的青春。

铃谷冬月将身体缩了缩,躲进运动场旁那株据说眺望过舰队拔锚的吉野樱的树荫下。

春夏之交,暑气伴随着海风蒸腾起来,低气压像是看不见的大网将所有人笼罩其中。

或许是受到了Z字旗的感召,又或许是三笠公园里的东乡提督显灵,今天天晴,浦贺水道的浪头很高。

一年B组在高桥先生的带领下,像傻瓜一样坐在运动场旁边,挤在狭小的遮阳棚下面。

在上午的赛程里,泷野航平以绝对的优势在障碍跑的项目中获得优胜,一年B组的总积分目前稳居一年级的榜首。

而目前位于第二的D组则因为拥有年级最多的体育系部员这一点优势,与B组的差距极微弱,对优胜的位置虎视眈眈。

而即将进行的1500米耐力跑,毫无疑问成为了B组和D组的优胜决战。

B组的所有人如今都围在泷野航平的身边做赛前准备。

铃谷冬月将手中的煎茶饮料一饮而尽,手指猛地发力,把易拉罐捏得干瘪。

她冷眼望向B组人群中心的泷野航平。

那家伙此刻,想必背负了巨大的压力吧。

日本人总是这样,将取胜的希望赌在某一个具体的个体身上。

譬如曾经的超级战舰大和号。

又譬如...

此刻的泷野航平。

不堪重负的战舰最终沉没在了坊之岬。

背负着全组人的希望的少年呢?

铃谷冬月希望他不要摔倒在跑道上。

然后在手臂上多出几道擦伤,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上赛场。

铃谷冬月清楚地注意到了泷野手臂上的擦伤。

但是...

没时间但是了。

校园广播正在呼唤着运动员参加检录。

坐在人群中的少年应声站起,向着检录处小跑而去。

临走前他回头张望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他没有穿横高的运动服,而是一身陆自制式的绿T恤,搭配一条同样墨绿色的短裤。

在一片穿着运动服的背影里显得格格不入。

也因此铃谷冬月得以一眼分辨出那个笨蛋在什么位置。

运动员陆陆续续到达检录处,为他们加油的各组同学站在田径场的四周,远远地观望着。

零零星星一些女生的背影则往终点处聚拢而去。

B组中也有位梳着麻花辫的女生站起来,抱着运动饮料向终点走去。

铃谷冬月的手指像触电般颤了颤。

那个女生...叫什么来着?

好像有人叫她“彩花酱”,彩花...西村彩花。

她...是去等那个笨蛋的吗?

好像有什么飞速奔跑的东西猛地撞了心脏一下。

胸口莫名其妙地沉重了起来,就连呼吸都变得粘稠。

铃谷冬月抬头,乌云从天边一点点向中央聚拢。

和明治神宫那天一样,夕立时雨要来了。

天气预报也算不准的,无常的雨。

如同抱着饮料的麻花辫少女一般悄然出现。

铃谷冬月不愿傻站在原地迎接将要到来的时雨。

她向着商店的方向迈开脚步,可是目光却怎么也离不开西村彩花的背影。

同组少女随着步伐而抖动的麻花辫就像针一样刺痛着她。

铃谷冬月忽然迷茫了。

从周一下午,那个笨蛋在部室里消失开始。

直到今天,这五天中只要一到下午,她的心就开始一点点沉下去。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低气压?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呢?

譬如那个笨蛋半途而废的话。

她低着头,迈开了步伐。

走吧。

去她该去的地方。

...

“喂——泷野——”

起点线的跑道旁,横山翔太用手在嘴前比出喇叭的形状。

尽管这并不能让他的声音穿得更远,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就像是少年热血漫里的友人角色一般。

“泷野,别忘了我们这几天的羁绊啊——”

随在他身边的几位同学也一齐呐喊着。

泷野航平将并拢的右手掌轻轻在眉骨上靠了靠,比了个敬礼的手势。

他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跑道上。

绝不能输。

他没有退路。

和过去不同,如今有人在身旁为他加油,也有人说会在终点等他。

他不是孤身一人,或许这可以算作他拥有了友情的证明。

所以...

他绝不会让友人的期待消散在等待之中。

他咬咬牙,在预备哨音中降低重心,小腿如弹簧一般积蓄起力量来。

跑起来,泷野。

绝不能辜负大家的期待。

大家。

应该也包括...铃谷同学。

泷野航平下意识地望向终点,西村同学正跳起来朝他挥手。

和训练时一样,铃谷同学果然没有来。

他屏在胸腔里的气悄悄松了一丝。

可这怪不了铃谷同学吧,他知道的。

是他自己没有勇气拜托铃谷同学,即使话说了一半最后还是选择了退缩。

既然选择了做胆小鬼...那么就不要对别人抱有期待。

泷野航平对自己说,然后,努力将杂念清出脑袋。

不认识铃谷同学的时候他就是这样迈开脚步的。

现在...也可以这样。

发令枪响。

Z旗高扬。

离弦之羽飞翔在棕红色跑道上。

1500米,在横高的400米标准跑道上大概要跑3圈半。

这个距离对于曾经历过十公里负重越野的泷野航平来说算不上什么,根本不用考虑体力分配的问题,只要全力冲刺就可以了。

他也是这么做的。

墨绿色的身影很快就冲在了最前面,即使是田径部的新晋种子也只能无奈地望其项背。

按照这种架势,D组想要逆风反超便只能寄希望于天气了。

好比数百年前那一阵让蒙古人的战舰沉没的神风。

第一圈过半,乌云遮日,墨绿色的身影比第二名快上了整整半圈。

到达第二圈,一声雷鸣,带着海洋气息的风卷过运动场。

D组的第二名开始加速了,而在他前方,那道墨绿色的身影同时开始加速。

第二圈过半,时雨降临。

围在跑道边的学生在各自班主任的呼唤下向各自的遮阳棚下跑去。

等在终点旁的少女们没有动,坐在看台附近的学生会员撑起伞向终点走去。

雨丝如线模糊了少年们的脸庞。

所有人的速度都不约而同慢了下来,他们的运动鞋的防滑性能不足以支撑他们继续加速。

但是第二名...作为穿着专业级跑鞋的田径部员,他回头望了一眼,又望向眼前的墨绿色少年,咬咬牙,选择了加速。

身后的脚步不慢反快,泷野航平心中一惊,回头望去,只见第二名正以猪突猛进的气势奋力奔跑着。

这样下去会被超越。

所以...

想起出发前的那些叮咛,起跑线上同伴们呐喊着的羁绊。

望向终点,西村同学依然等在原地。

所以...

所以!

跑起来,泷野航平!

泷野航平咬咬牙,即使鞋子的性能并不足以支撑他这样子...

可事到如今他只有全力奔跑了!

“喂,体育祭而已,胜负就那么重要吗——”

身后传来D组同学的声音。

“你的鞋子不行,这可不是能乱来的事情啊——”

这种事情,泷野航平也知道。

可他没有选择。

所以即使摔倒,他也必须跑下去。

或者说他只能跑下去,哪怕是摔倒也只能爬起来——

滋啦——

墨绿色的身影像是被击坠的战机,轰然砸向地面。

泷野航平倒下了。

他没来得及做好任何防护准备。

脚踝像是撕裂一样疼。

可疼痛并不可怕,泷野航平早就对伤痛习以为常。

可怕的是...他没有站起来的动力了。

争夺优胜的豪气从少年的胸腔里融进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里。

他就像坠入海水的海难者,失败的恐惧感如海潮一般包围住他的全身。

要是有人能...拉我一把就好了。

他想起了原宿的那一场时雨。

那时拉住他的手的人。

铃谷同学。

为什么这次你不在呢,铃谷同学?

要是你在的话...

“喂,快回你们组的棚子下面——”

赛事组老师的咆哮在雨中响起。

回应她的是一阵清脆的,硬底鞋的脚步。

泷野航平的眉眼低垂着,余光中,一双深褐色的女式制服鞋停在了眼前。

然后是一双裹着黑色小腿袜的小腿,笔直纤细,辨识度高到不用再往上看就知道来的是谁。

“站起来,泷野君。”

一只女生的手悬停在了额头之上的半空中。

清冷的声音在雨中响起,像是救援者发出的信号。

铃谷冬月站在雨中,等待着颓唐的少年拉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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