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字旗在横高的旗杆上高高飘扬。
横高体育祭正如火如荼地进行。
说起体育祭,人们总会与青春挂上钩。
少年少女们在运动场上恣意挥洒着汗水,喊着友情啊羁绊啊“哗”地一下冲了出去。
尽情享受着跌倒的,欢呼的,懊悔的,许下“明年一定”的梦想的...
单纯明快的青春。
铃谷冬月将身体缩了缩,躲进运动场旁那株据说眺望过舰队拔锚的吉野樱的树荫下。
春夏之交,暑气伴随着海风蒸腾起来,低气压像是看不见的大网将所有人笼罩其中。
或许是受到了Z字旗的感召,又或许是三笠公园里的东乡提督显灵,今天天晴,浦贺水道的浪头很高。
一年B组在高桥先生的带领下,像傻瓜一样坐在运动场旁边,挤在狭小的遮阳棚下面。
在上午的赛程里,泷野航平以绝对的优势在障碍跑的项目中获得优胜,一年B组的总积分目前稳居一年级的榜首。
而目前位于第二的D组则因为拥有年级最多的体育系部员这一点优势,与B组的差距极微弱,对优胜的位置虎视眈眈。
而即将进行的1500米耐力跑,毫无疑问成为了B组和D组的优胜决战。
B组的所有人如今都围在泷野航平的身边做赛前准备。
铃谷冬月将手中的煎茶饮料一饮而尽,手指猛地发力,把易拉罐捏得干瘪。
她冷眼望向B组人群中心的泷野航平。
那家伙此刻,想必背负了巨大的压力吧。
日本人总是这样,将取胜的希望赌在某一个具体的个体身上。
譬如曾经的超级战舰大和号。
又譬如...
此刻的泷野航平。
不堪重负的战舰最终沉没在了坊之岬。
背负着全组人的希望的少年呢?
铃谷冬月希望他不要摔倒在跑道上。
然后在手臂上多出几道擦伤,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上赛场。
铃谷冬月清楚地注意到了泷野手臂上的擦伤。
但是...
没时间但是了。
校园广播正在呼唤着运动员参加检录。
坐在人群中的少年应声站起,向着检录处小跑而去。
临走前他回头张望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他没有穿横高的运动服,而是一身陆自制式的绿T恤,搭配一条同样墨绿色的短裤。
在一片穿着运动服的背影里显得格格不入。
也因此铃谷冬月得以一眼分辨出那个笨蛋在什么位置。
运动员陆陆续续到达检录处,为他们加油的各组同学站在田径场的四周,远远地观望着。
零零星星一些女生的背影则往终点处聚拢而去。
B组中也有位梳着麻花辫的女生站起来,抱着运动饮料向终点走去。
铃谷冬月的手指像触电般颤了颤。
那个女生...叫什么来着?
好像有人叫她“彩花酱”,彩花...西村彩花。
她...是去等那个笨蛋的吗?
好像有什么飞速奔跑的东西猛地撞了心脏一下。
胸口莫名其妙地沉重了起来,就连呼吸都变得粘稠。
铃谷冬月抬头,乌云从天边一点点向中央聚拢。
和明治神宫那天一样,夕立时雨要来了。
天气预报也算不准的,无常的雨。
如同抱着饮料的麻花辫少女一般悄然出现。
铃谷冬月不愿傻站在原地迎接将要到来的时雨。
她向着商店的方向迈开脚步,可是目光却怎么也离不开西村彩花的背影。
同组少女随着步伐而抖动的麻花辫就像针一样刺痛着她。
铃谷冬月忽然迷茫了。
从周一下午,那个笨蛋在部室里消失开始。
直到今天,这五天中只要一到下午,她的心就开始一点点沉下去。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低气压?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呢?
譬如那个笨蛋半途而废的话。
她低着头,迈开了步伐。
走吧。
去她该去的地方。
...
“喂——泷野——”
起点线的跑道旁,横山翔太用手在嘴前比出喇叭的形状。
尽管这并不能让他的声音穿得更远,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就像是少年热血漫里的友人角色一般。
“泷野,别忘了我们这几天的羁绊啊——”
随在他身边的几位同学也一齐呐喊着。
泷野航平将并拢的右手掌轻轻在眉骨上靠了靠,比了个敬礼的手势。
他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跑道上。
绝不能输。
他没有退路。
和过去不同,如今有人在身旁为他加油,也有人说会在终点等他。
他不是孤身一人,或许这可以算作他拥有了友情的证明。
所以...
他绝不会让友人的期待消散在等待之中。
他咬咬牙,在预备哨音中降低重心,小腿如弹簧一般积蓄起力量来。
跑起来,泷野。
绝不能辜负大家的期待。
大家。
应该也包括...铃谷同学。
泷野航平下意识地望向终点,西村同学正跳起来朝他挥手。
和训练时一样,铃谷同学果然没有来。
他屏在胸腔里的气悄悄松了一丝。
可这怪不了铃谷同学吧,他知道的。
是他自己没有勇气拜托铃谷同学,即使话说了一半最后还是选择了退缩。
既然选择了做胆小鬼...那么就不要对别人抱有期待。
泷野航平对自己说,然后,努力将杂念清出脑袋。
不认识铃谷同学的时候他就是这样迈开脚步的。
现在...也可以这样。
发令枪响。
Z旗高扬。
离弦之羽飞翔在棕红色跑道上。
1500米,在横高的400米标准跑道上大概要跑3圈半。
这个距离对于曾经历过十公里负重越野的泷野航平来说算不上什么,根本不用考虑体力分配的问题,只要全力冲刺就可以了。
他也是这么做的。
墨绿色的身影很快就冲在了最前面,即使是田径部的新晋种子也只能无奈地望其项背。
按照这种架势,D组想要逆风反超便只能寄希望于天气了。
好比数百年前那一阵让蒙古人的战舰沉没的神风。
第一圈过半,乌云遮日,墨绿色的身影比第二名快上了整整半圈。
到达第二圈,一声雷鸣,带着海洋气息的风卷过运动场。
D组的第二名开始加速了,而在他前方,那道墨绿色的身影同时开始加速。
第二圈过半,时雨降临。
围在跑道边的学生在各自班主任的呼唤下向各自的遮阳棚下跑去。
等在终点旁的少女们没有动,坐在看台附近的学生会员撑起伞向终点走去。
雨丝如线模糊了少年们的脸庞。
所有人的速度都不约而同慢了下来,他们的运动鞋的防滑性能不足以支撑他们继续加速。
但是第二名...作为穿着专业级跑鞋的田径部员,他回头望了一眼,又望向眼前的墨绿色少年,咬咬牙,选择了加速。
身后的脚步不慢反快,泷野航平心中一惊,回头望去,只见第二名正以猪突猛进的气势奋力奔跑着。
这样下去会被超越。
所以...
想起出发前的那些叮咛,起跑线上同伴们呐喊着的羁绊。
望向终点,西村同学依然等在原地。
所以...
所以!
跑起来,泷野航平!
泷野航平咬咬牙,即使鞋子的性能并不足以支撑他这样子...
可事到如今他只有全力奔跑了!
“喂,体育祭而已,胜负就那么重要吗——”
身后传来D组同学的声音。
“你的鞋子不行,这可不是能乱来的事情啊——”
这种事情,泷野航平也知道。
可他没有选择。
所以即使摔倒,他也必须跑下去。
或者说他只能跑下去,哪怕是摔倒也只能爬起来——
滋啦——
墨绿色的身影像是被击坠的战机,轰然砸向地面。
泷野航平倒下了。
他没来得及做好任何防护准备。
脚踝像是撕裂一样疼。
可疼痛并不可怕,泷野航平早就对伤痛习以为常。
可怕的是...他没有站起来的动力了。
争夺优胜的豪气从少年的胸腔里融进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里。
他就像坠入海水的海难者,失败的恐惧感如海潮一般包围住他的全身。
要是有人能...拉我一把就好了。
他想起了原宿的那一场时雨。
那时拉住他的手的人。
铃谷同学。
为什么这次你不在呢,铃谷同学?
要是你在的话...
“喂,快回你们组的棚子下面——”
赛事组老师的咆哮在雨中响起。
回应她的是一阵清脆的,硬底鞋的脚步。
泷野航平的眉眼低垂着,余光中,一双深褐色的女式制服鞋停在了眼前。
然后是一双裹着黑色小腿袜的小腿,笔直纤细,辨识度高到不用再往上看就知道来的是谁。
“站起来,泷野君。”
一只女生的手悬停在了额头之上的半空中。
清冷的声音在雨中响起,像是救援者发出的信号。
铃谷冬月站在雨中,等待着颓唐的少年拉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