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我现在并不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场景在跌跌撞撞的奔跑中迅速变换着。
啊……我明白了,这应该是那种只能观看不能操作的剧情动画吧?
所以,这个视角的主人究竟是谁呢?
“嗯……”
这种仿佛附着在别人身上的旁观者视角给了我一种独特的体验。虽然无法操纵这具身体,但我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她在想些什么。
真是神奇呢,而且很有代入感。
[我成功了。]
少女停下了脚步,气喘吁吁地站在一片荒芜的山坡上。
[我转头看向那处几乎要将我埋葬的庄园。它此刻是如此的渺小,如此的……不值一提。]
[不需要再去考虑那些事情了。现在的我,已经是自由的了。]
[多么令人欣喜啊……就连杀人带来的恐惧都被洗刷殆尽了。在过去整整十八年的光阴中,我从未有过如此好的体验。]
眼泪与笑容交织着混合在少女的脸庞上,模糊了视线,扭曲了神情。
[而且,他……还有那些人,本来就该死……不是吗?]
[我是正义的,一定是。]
[那么……现在的我,究竟该何去何从呢?]
画面一转,少女用染血的双手握着那柄银白色的霰弹枪,大口喘着粗气。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秽物散发的腐臭,死亡的气息浓重得几乎要让人窒息。
在少女面前的,是数不清的、堆成了小山的魔物尸体。
那些狰狞的头颅被她层层叠叠地摆放在一起,像是京观一样,看上去很吓人。
[从小到大,我都很憧憬那些故事中的“猎魔人”。他们潇洒帅气,神秘而强大,仿佛就是正义的化身。]
[于是,我决心成为这样的存在。]
[事实证明,我有能力做到这一切。体内流淌着高贵血脉的我拥有着无与伦比的魔法操控力……再加上这把在高级工坊里定制的魔导银铳,我一路所向披靡,轻而易举地屠尽了这片森林中的魔物。]
[我逐渐习惯了杀戮的感觉,就连弹丸贯穿肉体时传来的回响也开始变得乏味……说实话,杀死这些怪物并不能带给我什么特殊的感觉。而且,它们死前的哀嚎……实在是有些刺耳。]
[只不过,只要我一想到这是正义的事业,浑身就立刻充满了干劲。或许我就是为此而生的吧?]
少女勾起嘴角,用内心深处纯粹的正义感赋予自己行动的意义。
在之后的日子里,她也孜孜不倦地狩猎着所有在森林中活动的魔物,即便受伤流血也丝毫无法阻止她的脚步。
[附近的城镇中开始散播一则诡异的传闻,说是有一位幽灵在不断猎杀森林中的魔物。呵……]
[事实证明,我的行动很有成效。在我持之以恒的狩猎下,这附近已经很久都没有出现魔物伤人的事情了。这件事给了我无与伦比的成就感。]
[这让我更加坚信,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事实也的确如此,不是吗?]
画面一转,少女独自一人坐在酒馆的角落里,静静地吃着粗糙的饭食。
在她身后的桌子上,几位冒险者打扮的男人大笑着举杯共饮,谈论着最近的趣事:
“喂……你们都听说了吗?这附近的森林里最近突然出现了一个幽灵!”
“哦,这不是都传得沸沸扬扬了吗?哈哈!”
男人大笑着举起杯子,往嘴里猛灌了口酒。
“我和你们说啊……自从那个幽灵出现之后,这附近的村子里可太平多了,都没有人发布清剿魔物的委托了!”
“哈?没有委托那还怎么赚钱啊?这不是坏了吗?”
另一个男人夸张地皱起了眉头,不解地问道。
“啧……你是不是傻啊?那些狩猎魔物的委托哪个不是得咱拼上老命才能完成的啊?有钱赚是不假,但你也得有命花吧?”
“相对的,现在采集素材的任务那叫一个多啊!我现在每天去公会里随便扯两张委托,回头往森林里一钻,采个一箩筐药材蘑菇啥的回来交掉就能直接净赚好几百G!这样一来,没事跑个两三趟都能抵上以前小半月的收入了!”
“我去……真的假的?!大哥,我们现在加入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怎么会来不及呢?”男人摆出一副老成的模样,仰头把杯子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嘎啊……太舒坦了。我和你们说啊,这几片森林因为太过凶险,过去四五年都没什么人敢进去探索……但是这几天我进去一看,里面的植物都快长疯了,外面随便卖几十上百G的高级素材这里都是成片成片的,根本薅不完,长完一茬还有一茬。”
“可是……大哥,你就不怕那个什么劳什子幽灵吗?我可听说了嗷,那幽灵可邪乎了,就连那条盘踞在森林里十几年的飞龙都不是她的对手……据说那头龙的整个脑袋都被轰碎了,真不知道那个幽灵是怎么做到的。”
“这有啥好怕的?要我说啊,那要真是个幽灵也是个好幽灵!都过去这么久了,哪里有伤人的事情发生啊?她要真想害人早就动手了不是?别搁这儿杞人忧天了。”
“那……行,大哥,我们仨儿的老婆本可就都拜托你了啊!”
“哈哈!待会儿跟着我就行了!包让你们赚大钱的!”
“…………”
听着男人们的讨论,少女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了些许。
然而,很快,她的笑容渐渐僵在了脸上,最终化作一种莫名的羞愧。
[……我难道在因为这种事情高兴吗?]
[不……不行……我所做的是正义的事业,不能因为这种小事而高兴……绝对不行!]
[我的意志是纯粹的。我所践行的,必须是纯粹的正义!]
[只有这样,我才能成为和『他们』不一样的存在……我不需要那些无谓的认可与赞美。我不需要……]
她执拗地否定着自己,像是在害怕什么。
匆忙吃完盘中的食物后,少女收拾好东西,逃也似地离开了酒馆。
…………
之后的日子,少女辗转于各地,继续着她的猎魔之旅。
[附近的魔物已经被我清理得差不多了。该换个地方了。]
每当解决完一片地区的魔物后,少女便会收拾好行囊,踏上新的征程。
随后,她来到新的地方,遇到新的魔物,开始新的战斗——但结果都是一样的。
残忍的杀戮,干脆的杀戮,愉悦的杀戮,乏味的杀戮……令人作呕的杀戮。
画面开始迅速切换,像是幻灯片一样播放着少女战斗时的场景——
弹丸贯穿头颅,利刃撕裂躯体。
血液流干之后,哀嚎声也就此停息。
一开始,少女还会在每次战斗后仔细检查自己的伤口,会为一次惊险的闪避而感到庆幸。
可是,到了后来,她只是机械地举枪射击,随后转身离开。
渐渐的,少女开始变得麻木。
[今天杀了十七只。]
[今天杀了二十一只……]
[今天杀了……多少只来着?]
少女开始记不清了。
在难以想象的苦闷中,她开始尝试去享受战斗。
她开始让自己期待弹丸出膛的轰鸣,去仔细倾听利爪划过身边时带起的风声,细细品味敌人头颅碎裂时那一闪而过的,令人战栗的快感。
可当少女清醒过来,看着满地的魔物尸体,闻着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时,一阵强烈的恶心感便会涌上喉头。
[不行……不是这样的……!]
[我不是为了这个才成为猎魔人的……绝对不是这样的……]
[我是为了正义……为了所有需要保护的人……]
她跪在地上,剧烈地干呕着,但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我到底在做什么……]
[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
少女一遍遍地问自己,却怎么都得不到答案。
但我觉得答案其实也很简单——
她太孤独了。
没有人和她说话,没有人倾听她的苦痛,没有人给予她哪怕一丝一毫的肯定。
她只有自己,以及手中冰冷的枪。
而一个人,是不可能靠着“正义”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独自活下去的。
起码,我是这么认为的。
…………
画面再次变换。
某一日,少女照常在森林里狩猎。
战斗结束后,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腰间的钱袋,但却摸了个空。
“…………”
钱袋不见了。里面的钱虽然不多,但那是她接下来一段时间的盘缠。
少女沿着来时的路又找了一遍,但还是没找到。大概是在战斗的时候不小心掉到了什么地方,又或许是在更早的时候就遗失了。
[……麻烦了。]
少女站在森林边缘,第一次产生了茫然无措的感觉。
没有钱,就买不到食物。不吃东西,就会没有力气。没有力气,就打不过魔物。打不过魔物,她就不再是猎魔人。
不是猎魔人的话,那她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
[…………]
少女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一处陌生的村落。
村子里稀稀拉拉地散落着十几户人家。炊烟从屋顶升起,空气中飘着食物的香气。
她咽了口唾沫,按了按凹陷下去的腹部。
[……进去问问吧。]
少女犹豫许久,最终还是迈开了脚步。
村口,几个正在闲聊的村民看到了她。
少女穿着一身黑色的猎魔人装束,背着一把银色的霰弹枪,气质冷峻,与这个平凡的小村庄格格不入。
“你是……?”
一个中年男人走上前来,上下打量着她。他看上去像是村里的管事,眼神中带着十分的警惕。
“猎魔人。”少女简短地回答,“我弄丢了钱袋,想用劳动换一顿饭。”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猎魔人?真的假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村民,又转回来看着她。
“小姐……您看上去不像是普通人啊。”
“…………”
少女皱起了眉头,没有回答。
“行。您跟我来吧。”
男人没有追问,只是招了招手,带着她往村里走去。
“村长!村长!有个猎魔人来咱们村了!”
男人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很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那间最大的屋子里走了出来。
看到少女时,老者愣了一下,然后和蔼地笑了起来。
“猎魔人?哎呀,稀客啊!快进来快进来!”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热情地拉进了屋子里。
桌上很快摆满了食物——热腾腾的炖菜、刚烤好的面包、还有一壶甘甜的果酒。
“我不喝酒。”
少女皱起眉头,伸手推开了酒壶。
“行……那其他的您随便吃,别客气!”
村长笑呵呵地拿掉果酒,给她倒了杯热水。
少女看着面前的食物,沉默了片刻。
[……为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他们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她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没有下毒。我猜的。
“您是从哪儿来的?”
村长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她。
“…………”
她低着头,什么都没有说。
“哈哈,不想说就不说。来来来,多吃点!”
少女点了点头,安静地吃着。
即便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依旧没有改变。
她姿态端正,动作优雅,带着一种普通人不可能具备的高贵气质。
“…………”
村长和那个中年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小姑娘,不像是普通人啊……”
村长压低声音对中年男人说。
“我也觉得。这气质,这吃相……不会是哪家的贵族小姐出来历练了吧?”
“管她呢。猎魔人肯来咱们村,那是好事。好好招待着,别怠慢了。”
少女假装没听到他们的对话,但心中却升起了一丝雀跃。
[贵族……吗?]
少女的思绪飘向了过去。
她想起了自己那位“未来的丈夫”倒在血泊中的模样,想起了那个从未给予过她一丝温暖的冰冷家族。
[…………]
她用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盘子里。
…………
吃完饭后,村长给少女安排了一间空屋子。
“小姐您先住着,有什么需要就说。”
“谢谢。”
少女走进屋子,关上门。
屋内的陈设很简陋,和她曾经的居所根本没法比。
但少女并没有在意这些事情。她只是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他们夸我了。]
[他们说我的气质很好……还说我像贵族。欸嘿……]
[…………]
突然,她摇了摇头。
[不行。不能被这种话影响。]
[我是猎魔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纯粹的正义,不是为了别人的夸奖,也不是为了别人的认可。]
[我不需要这些。]
[我不需要……]
[我……不需要……]
但是,她真的不需要吗?
我并不这么认为。
少女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甩出脑海。
然后,她躺下来,用力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