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我沿着住处附近的街道走了一圈,看到店门口贴着招聘启事的就进去问。便利店、奶茶店、面包房、书店,一家一家问过去,得到的回答几乎一模一样:先上下打量我一眼,然后问年龄,我说十六,对方要么摇头说“我们不要未成年”,要么说“太小了干不了”。有一家面包房的老板娘倒是多问了两句,可听说我没有本地户口也没有担保人,还是摆了摆手让我走了。
第二天我坐公交去了更远的地方,商业街、步行街、商场底下的美食广场,挨个问过去。有一家奶茶店的店长让我填了张表,说“回去等通知”,可我等了一天也没有消息。还有一家书店的老板跟我聊了几句,问我读过什么书、能不能搬动整箱的书,我犹豫了一下说能,他让我搬了一箱试试,我搬起来了,可搬完他看了看我的胳膊还是摇头。
第三天傍晚我从最后一家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脚底板走得发酸,嗓子因为说了太多遍“你好,请问你们招人吗”而有些发干。我站在路边,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投在路面上拉得长长的。口袋里揣着今天填过的两张表格,不知道会不会有回音。
不想回住处。回去也是一个人待着,对着那面空墙发呆。我沿着街道慢慢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看到转角有一家便利店,招牌亮着暖白色的灯,玻璃窗上贴着一张招聘启事。我看了两眼,没有走进去。今天跑得太累了,脚后跟磨出了水泡,一走路就疼。而且便利店这种地方大概率也会嫌我小。我绕过了那家店,打算拐进旁边的小巷抄近路回去。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了。便利店的玻璃门里透出来暖黄色的光,收银台后面的关东煮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货架上摆着各种零食和泡面。我的肚子在这个时候叫了一声,很响,在傍晚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楚。我摸了摸口袋,里面还剩一些零钱。进去吃点东西吧。找工作的事明天再说。
我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店里面不大,两排货架一排冷柜,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条桌和几把高脚凳。除了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低头看手机的店员之外没有别人。我在货架上拿了一碗泡面、一根玉米肠和一小盒草莓牛奶,走到收银台前付了钱。店员帮我泡了面,我端着碗走到窗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
泡面的热气扑在脸上,我撕开筷子掰好,低头吃了一大口。面还有点硬但汤的味道很浓,咸咸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我又咬了一口玉米肠,嚼着嚼着靠在椅背上,两条腿悬在高脚凳下面晃着,脚底板终于离了地。窗外是下班回家的人流和车灯,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我坐在这里面,隔着玻璃看着外面的世界继续运转,自己暂时停在这一小片暖光里。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把草莓牛奶的吸管扎进去喝了一口。甜的,奶味很浓。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盒子,粉色的包装纸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没有注意到,收银台后面那个店员已经不玩手机了。她靠在柜台边上,胳膊撑着台面,下巴搁在手背上,隔着货架和几张高脚凳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她看了很久。
从外面看过去,那是个看起来很乖的女孩子。双马尾垂在肩侧,发尾微微打着卷,额前的刘海剪得齐齐的,露出一张小小的瓷白的脸。脸上带着天生的淡粉色,像是被暖气烘出来的,又像是害羞。眼睛是圆圆的杏眼,睫毛垂下来的时候显得格外无辜。她穿着一件粉白色的针织开衫,袖口翻出来一圈奶黄色的边,整个人看起来软乎乎的。空气里隐隐约约飘着一股奶糖的甜味,大概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她靠在柜台边上,看着我坐在窗边吃泡面。看我咬着筷子发呆,看我把玉米肠的包装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桌上,看我喝草莓牛奶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她的目光从头到脚把我扫了一遍,然后停在我的脸上。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那弯度不大,可配上她那张软乎乎的脸蛋,看起来格外甜。她直起身来,伸手从柜台底下拿了一颗奶糖,剥开锡纸放进嘴里含着。然后她绕过柜台朝我这边走了两步,停在货架旁边,没有直接靠过来,就那么不远不近地站着。奶糖在她嘴里慢慢化开,甜味顺着舌尖往喉咙里渗。
她歪了歪头。这些天她见过的来找工作的人不少,可大多都不是这种类型的。眼前这个,白头发,红眼睛,个子小小的,穿的衣服洗得发白,看起来就是从哪个小地方刚跑出来的。没有本地关系,没有钱,连吃饭都只能挑便利店最便宜的泡面。这种最好拿捏。没什么地方可去,没什么人可以依靠,给她一个落脚的地方她就会感恩戴德地留下来。
而且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有意思。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她看着看着,手指捏紧了那颗奶糖的包装纸,包装纸在她掌心被揉成一团,黏黏的糖渍沾着指腹。她盯着我的目光慢慢变深了一些,嘴角的笑意更大了,两颗小虎牙露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柜台上那张招聘启事,又抬头看了看坐在窗边的我。便利店的暖光打在我身上,照着我那头白毛在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她含完那颗奶糖咽下去,舔了舔嘴唇,然后抬手把招聘启事从玻璃上撕下来,折了两折捏在手里。
她朝我走过来。步子很轻,像踩在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