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光线原本就有些昏暗。

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林琉夏原本踩在台阶上的右脚猛的一空。

失去重心的娇小身躯完全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整个人顺着陡峭狭窄的楼梯拐角,一路乒乒乓乓的从六楼滚到了五楼半的缓台。

膝盖和手肘接连磕在坚硬的水泥墙面上,疼的她眼眶里当场冒出一层泪花。

掉在地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外放扬声器里传出筱雪略带急促的呼喊。

“喂?琉璃心?你那边怎么了?什么声音?”

林琉夏龇牙咧嘴的撑着地砖爬了起来,两只手按着酸痛的后腰,揉了揉摔得发红的手肘。

她一把抓起地上的手机凑到嘴边。

“你说什么?她体内封印了啥?!”

“蚀律。”

筱雪的声音无比沉重。

“在当年由多位阳冕级魔法少女携手封印的,我也是偶然得知。”

林琉夏靠在生锈的楼梯栏杆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的寒意止不住的往上冒。

蚀律。

众嗦粥汁。

魔法少女的敌人分为三个等级。

没有智慧,低劣且无序的恶意集合体,被称为魔物。

拥有高度智慧,懂的狩猎与伪装的恶意集合体,统称灾厄。

而在这一切的顶点,凌驾于所有常理规律之上的存在,便是蚀律。

祂们是寄生在人类文明中的高位存在,文明不灭,祂们便永恒长存。

每尊蚀律都代表着人类不同负面情绪的极致,拥有远超人类的智慧和无法估量的灾难权能。

祂们降临时溢散的微小余波会催化灾厄,灾厄剥落的碎屑再滋生魔物。

有正式记录以来,人类发现且记载的只有十年前的那一位。

卡冈图雅。

象征着虚无与不存在,遗忘与空想。

祂引发了十年前的云城大灾变,直接导致云城沦为一座死城,直到现在,云城以及附近还有着大量游荡的灾厄。

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卡冈图雅被封印在云城地下...

好像是■■了吧?

是这样的吗?

等等,封印的过程是怎么样的?

当时站在自己身边的除了筱雪还有谁?

那些并肩作战的面孔,在她回忆的瞬间,五官扭曲成一团空白。

名单上明明写的很多人,可她们是谁?

不,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有这些人。

是的,你们已经■■了。

啊,封印了就好。

林琉夏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大灾变的细节她已经记不清了。

但她依旧记得直面蚀律的恐怖,身边的战友一个个■■。

?

不,没有■■。

我■■■忘记,■灭■■■■。

她和筱雪联手战胜并封印了蚀律卡冈图雅,只是可惜了那些没来得及撤离的民众。

“筱雪,我们聊到哪了?”

“嗯?”

她似乎有些没跟上节奏,语气疑惑。

“我说,她体内封印着一个蚀律。”

“怎么了?”

“没...没什么。”

林琉夏扶着冰凉生锈的楼梯扶手,慢慢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脚踝。

“刚才走得急,在楼梯拐角踩空摔了一跤,整个人有点恍惚。”

“摔了?”

“严不严重?伤到哪里没有?需要我现在过去接你吗?”

“别,我没事!”

林琉夏连忙抓紧手机,三步并作两步顺着楼梯往下小跑,生怕这位行动力超强的旧搭档真的把车开到自己家楼下。

“就是磕破了一点皮,我自己就是治愈系,你还担心这个?赶紧继续说正事。”

林琉夏推开单元楼破旧的铁门,初夏略显燥热的风迎面吹来。

她带上了风衣的帽子,左右看了看无人注意的绿化带,快步走上通往小区门口的石子路。

“筱雪,你说清楚点。”

“蚀律到底是个什么概念,你我都心知肚明,那种东西怎么可能会封印在魔法少女的身体里?”

“而且...还是一个不满二十岁的高中生体内?”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刹车声,筱雪的声音重新变的严肃。

“宫月黛身体里的那只,代号叫做罗茨威格。”

林琉夏停下脚步,站在一棵老槐树的树荫底下。

“罗茨威格?”

“嗯,象征着侵蚀与恶念的扩张。”

“十三年前,宫月财阀遭遇政敌袭击,年仅六岁的宫月黛在爆炸废墟里濒死。”

“极度的绝望与求生欲引来了这只刚刚在现世凝结雏形的弱小蚀律。”

“那东西顺着伤口钻进了她的身体,试图把她当成降临的温床,彻底吞噬她的灵魂。”

林琉夏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然后呢?六岁的小孩怎么可能扛得住精神侵蚀?”

“因为她的求生意志强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那个小姑娘凭借着本能,在精神世界里抗住了罗茨威格本体侵蚀,两者在废墟下僵持了整整五个小时,直到救援队赶到。”

“协会的高层介入之后,发现了一个接近死局的状况。”

“蚀律的本源已经与宫月黛的灵魂交融,强行抹杀她体内的恶念,她必死无疑,而失去了肉身束缚的蚀律会立刻逃逸,寻找新的宿主。”

“可要是放任不管,随着时间推移,那具年幼的身体迟早会被反噬同化。”

“所以,协会的高层选择了封印?”

“对。”

筱雪冷淡的笑了一声。

“封印确实是成功了,至于具体的封印仪式细节,属于协会总部的最高绝密,外人根本不得而知。”

林琉夏走在路上,风衣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不得而知?”

“那按照你这个说法,她现在和一个随时会炸的行走核弹有什么区别?”

“体内塞着那种怪物,协会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还敢放任她整天在外面到处乱跑?”

“没有区别。”

筱雪那边的车速似乎放缓了下来,隐约能听见转向灯规律的嗒嗒声。

“你以为协会不想把她关起来吗?放任她拥有现在的自由,是协会和宫月家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林琉夏站在红绿灯前,放慢脚步。

“什么叫没有别的选择?”

“月阙级的破坏力已经够吓人了,再加上一个蚀律,协会有考虑后果吗?”

“因为关起来,她只会死的更快。”

“当年的封印说好听点是力挽狂澜,本质上不过是遮羞布罢了。”

“协会根本没有处理蚀律的手段,既杀不掉,也驱逐不了,只能把罗茨威格强行封印在她的身体里。”

“那现在这样放任她逛街上学,就能解决问题了?”

“琉璃心,你退役太久了,根本不知道协会现在的底子虚弱到了什么地步。”

电话那头的筱雪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那些沉重的情报,过了几秒才继续开口。

“大灾变之后,老一代魔法少女■■■■,新生代连个挑大梁的都找不出来。”

“协会封印罗茨威格,本质上是因为全人类现有的技术和力量,根本处理不了这个蚀律。”

“那也不至于任由着她胡来吧?”林琉夏抿紧了发干的唇瓣。

“总得有个监管章程,天天这么放养,万一受刺激爆了怎么办?”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所在。”

“意识会不断被体内的恶念侵蚀,要想让宫月黛被侵蚀的慢一点,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她尽可能维持住属于人类的心智与情绪。”

“只有人性足够丰满,才能压制住那个怪物的低语,延缓彻底解封的那一天。”

筱雪轻叹了一口气,这种疲惫的情绪在她身上极少出现。

“协会的高层在等,宫月家也在等,大家都在赌,赌在她彻底失控之前,未来能出现真正有能力消灭蚀律的存在。”

林琉夏站在光影的交界处,微微发怔。

脑海里闪过在游乐园里,那个满脸坏笑把雪糕往她嘴边凑的黑发萝莉。

“所以协会才由着她的性子胡来?”

“差不多就是这样,协会和宫月家对她几乎是有求必应。”

“只要她不当场把城市掀翻,无论是在学校里横行霸道,还是对协会有什么意见,上面全都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久而久之,也就养成了她现在这副无法无天的刁蛮脾气。”

筱雪的话音刚落,听筒里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刹车声。

“我快到星蓝之夜了,你在哪儿?”

林琉夏回过神来,抬手拉了拉风衣的帽檐,将散落的银发仔细遮掩在阴影下。

“我还在路上,快到了。”

“路上小心,我先挂了,等下见面聊。”

挂断通话后,林琉夏沉默的在街上走着。

【放心吧,我今天哪儿都不去,我会在家的。】

手机屏幕停留在她刚才发给宫月黛的最后一条消息上。

那个多疑敏感的小女孩,在看到筱雪留下的那张便签纸时,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以为自己被抛弃了?

以为心心念念的前辈正背着她和别人幽会?

她那么拼命地想要独占琉璃心,甚至不惜用那些拙劣甚至下作的手段把自己绑在身边,难道仅仅只是因为单纯的占有欲?

一个随时在倒数生命的女孩,在无尽的侵蚀里,好不容易抓到了一根自以为能拯救自己的稻草,又怎么可能轻易放手。

林琉夏烦躁的把手机放回口袋,在心底长长叹了一口气。

就算背负着这些,对她做的这些事未免也太过分了些。

等把这次把她救回来,还是要教她好好改正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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