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小人的败犬没来,后脖颈那股恶寒倒是赖到了天亮。
天刚蒙蒙亮她就爬起来了,被窝留不住人,索性披衣下地,中衣外头胡乱罩了那条鲛纱裙,推门进了小院。
青砖覆着薄霜,赤脚踩上去,凉气顺着脚心往上窜。
她反倒精神了。
重剑倚在石栏边,剑身凝了霜花,握上去有些贴手,顾咲夭单手把剑提起,平举过肩。
八百斤,纹丝不动。
气海里的纯阳金液被催起来,一浪一浪往经脉上撞,昨夜那股贴着后脖颈打转的恶寒,被金液碾了几遍后全散了。
“舒坦。”
一口白气吐出去,剑尖悬在晨风里不偏不倚。
……
另一边就没这么好心情了。
内殿的灯一夜没点。
夜蝉月在黑暗里坐了整宿,心脉里的煞毒翻一阵歇一阵,疼的不厉害,就是不让人睡。
她索性不睡了。
推开院门时,晨光刚漫过墙头。
院里的人赤着脚立在霜砖上,银发披散,单手举着那块废铁,剑尖凝在半空。
晨风穿院,把那缕香送到她鼻尖。
极阴血肉养出来的香沉了一夜,今早格外清。
夜蝉月袖中的指节收紧,煞毒跟着翻上来,她没露声色压了回去。
“哟,圣女大人早。”
院里的人先瞧见了她,没跪没拜,连剑都没放。
顾咲夭单手一收,重剑进了怀里,腾出另一只手拍了拍剑脊,拍的嗡嗡响。
“正好,跟你反映个事儿。”
“……说。”
顾咲夭竟一脸正经,“伙房的肉干齁咸,还塞牙,我昨夜剔了半宿,剔出一嘴血味,你们膳房跟肉有仇?”
夜蝉月立在院门口,晨风掀起袍角。
“本座看你是好日子过够了。”
“还有。”
顾咲夭把剑往石栏上一靠,掰起指头:“上回擦经架,我翻了两本你们的功法册子。”
“我的天爷,满篇搂搂抱抱,翻三页喘不上气,春宫画都没它黏糊。”
她摇摇头,痛心疾首:“就这,还好意思叫剑经。”
夜蝉月气笑了,“满宫的极阴媚骨,偏生长在你这么个莽汉身上。”
她缓步进院,靴底碾着霜面:“捧着剑经当闲书,看完还嫌黏糊,顾咲夭,你的脑子是拿玄铁灌的?”
“过奖。”顾咲夭拱手。
“跟剑一个材质,结实。”
夜蝉月懒得跟她磨嘴皮,袖袍一抖。
一柄软剑脱袖而出,斜斜飞到顾咲夭面前,被她单手捞住,剑身窄薄,软的打弯,晨风一过,剑尖乱颤。
“缠情,宫里温养了百年的软剑。”
夜蝉月抬了抬下巴:“配同参者的牵机剑诀,正合适。从今日起,换了那块废铁,练这个。”
顾咲夭把软剑拎到眼前,左看右看。
“我不练。”
“你说什么?”
“这剑一看就不正经。”
她指着剑身上蜿蜒的暗纹,“你瞅这纹路,扭扭捏捏,跟册子里那些图一个路数。”
“正道养出来的东西,才讲堂堂正正四个字。”
夜蝉月的声调冷下来:“本座挑的鼎炉,就算死也不能死在正道那套假正经的规矩里。”
顾咲夭撇撇嘴,没再顶。
软剑入手轻飘飘的没有分量,她掂了掂,顺手挽了个剑花,直来直去,青石街挽了九年的老把式。
重剑的劲道甩出去,软剑接不住。
剑身半路一软,啪的一声反抽在她大腿外侧的薄纱上。
“嘶——”
顾咲夭嘴角抽了抽,低头一看,腿上浮起一道红印。
她拎着软剑两步跨回石案前,把剑扔回案上。
“退货。”
“……”
“打人的剑我见多了,咬主人的剑,头一回见。”
顾咲夭揉着腿。
“你们魔宗炼这玩意儿,是专门拿来刑讯自家弟子的吧?”
夜蝉月盯着案上那柄软剑看了两息。
再抬眼,院里的霜气凝住了。
金丹威压当头罩下,院角的霜花簌簌的碎,石案上的茶盏嗡嗡作响。
顾咲夭膝弯一沉。
刚沉半寸,她腰杆一挺又站直了,威压钻进经脉,腰间逆命碟烫起来,转的欢快,来者不拒。
夜蝉月已到她面前。
五指扣上肩胛,扣进骨缝的煞气刚往里钻,就被腰间那块瓦片卷了个干净。
顾咲夭被扣的趔趄半步,怀里跟着一沉,那柄缠情剑被塞回了她手上。
不等她骂,夜蝉月扯了廊柱上系纱帘的丝带,三缠两绕,把她的右手腕和剑柄绑在了一处。
“哎?!”
顾咲夭挣了挣。
“干什么,强买强卖啊!”
“背。”
“背什么?”
“内殿墙上,三十六路极乐剑经。”
夜蝉月扣着她的肩胛一字一句,“从头背,错一个字,本座把你的重剑熔了铸澡盆。”
“你讲不讲理!”
顾咲夭急了:“你们那些魔纹我认都认不全,背什么剑经?”
“那就背到会。”
院里静下来。
顾咲夭被扣着肩胛,腕上绑着剑,姿势滑稽。
她眨眨眼,忽然不挣了。
“背就背。”
她清了清嗓子:“你们那些搂搂抱抱的经我背不来,背点我会的,你教我那趟剑,我给你背一遍。”
顾咲夭语调平平,一字一顿,膳房钱管事对账就是这个调调。
“起剑不拧腰,不蹬地,劲从臂骨走,淌到哪,剑到哪。”
“小臂尺骨发力三分,腕骨两分,剩下五分沉在肘。”
“灵液走手太阴经,过暗穴,第二转收口——”
她顿了顿,“第三重暗穴那儿你卡了一下,就半息,真元打了个磕绊。”
“我寻思是你自己功法走到那儿不顺,怪不得剑。”
院里静的能听见水声。
扣在肩胛上的五指慢慢松了。
夜蝉月退开半步,重瞳里的赤芒晃的厉害,半晌没言语。
那趟剑她只演了一遍,没收着力,金丹修士看十遍也未必摸的清骨点,她拿眼睛扫了一遍,连她真元打磕绊的地方都点了出来。
第三重暗穴是极乐心决的老毛病,宫里没人知道。
“谁教你这么看剑的?”
“青石街看王屠户砍排骨。”
顾咲夭想了想,道:“看久了,就知道刀往哪走。”
夜蝉月没接话。
硬吃煞气,拿寒气当零嘴,如今再添一样肉眼看穿魔功盲点。
这哪里是炉鼎。
她立在那儿,铺开的一身威压散也不是,收也不是。
少女歪头看她,金瞳干干净净,腕上还绑着她亲手系的丝带。
“看什么?”
顾咲夭晃了晃绑着剑的手。
“背完了,一字不差吧?”
夜蝉月闭了闭眼,再睁开,面上那点波澜压平了。
“死记硬背,凡人的把戏。”
她抬手,袖袍朝院心一拂。
青砖底下传出闷响,砖缝里的霜碴跳起来,院心那方平地裂开,一座人形傀儡从地底升起,躯壳是玄铁浇铸的,关节嵌着暗红煞晶,手里横着一柄开刃铁剑。
“试剑傀儡,院底藏了百年。”
夜蝉月退到廊下。
“金丹剑修的剑路,它学了七七八八。”
“若你能在它剑底下撑过半柱香,废铁留下。”
她瞥了眼石栏边的重剑,“撑不过剑熔了,人回地牢。”
“哎,怎么又要回地牢?”
顾咲夭瞪眼,“我在那儿睡出感情了是吧?”
“把昨夜教的招式再给本座看一遍,这套杀伐剑意可比你当年偷抢的烂果子金贵的多。”
院心,傀儡玄铁关节碾出一串钝响,铁剑拖地,剑尖在青砖上犁出火星。
顾咲夭盯着那尊傀儡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她低头咬住丝带一头,随手一扯,丝带绷断,缠情剑脱手掉在霜砖上,她看都没看。
两步跨到石栏边,五指张开,扣住剑柄。
重剑离栏而起,劲风扫的满院霜雾倒卷,气海金液撞开闸口,纯阳气血破体而出,银发被冲的倒飞,裙摆作响。
“早说嘛。”
她把重剑往肩上一扛,冲那尊傀儡扬了扬下巴,金瞳亮的灼人。
“又是软剑又是背经的,绕这么大一圈。”
她掂了掂肩上的沉铁,颔首应战,答的干脆:“有砸东西的差事,你直接派不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