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那场寒气没白挨。
逆命碟把整段栈道的极煞阴煞绞得干干净净,化出的纯阳金液沉在气海底下,压得液面近乎圆满。再攒一攒,后期有望。
“啧啧。”她掰了块肉干丢进嘴里,“殷无烟啊殷无烟,你这骨头真是个好东西,改天多放点儿。”
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炉鼎娘子。”进来的是膳房当差的小魔侍,怀里抱着个油纸包,“新熏的煞鹿肉干,钱管事让捎给您。”
“哟,替我谢谢钱胖子。”
小魔侍放下纸包,左右瞅了瞅,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压着嗓子。
“这个,炉鼎娘子解闷用。内院的姊妹们传着看的,看完别扔,后头还有人排队。”
顾咲夭接过来一瞅。册子没封皮,纸页发黄,朱砂混着血墨写满了字,边角沾着几个油指印。
“这是什么?”
“血信小册。”小魔侍凑近了些,“各峰的真传谁又杀了谁,谁屠了正道哪个山头,哪座峰新近投靠了大长老,上头都记着。”
“外头卖三块灵石一份,咱们杂役抄的私版,不要钱。”
“好家伙。”
顾咲夭翻了两页,“你们魔门杀个人还记功发榜,比衙门贴告示都勤快?”
“娘子小声些。”小魔侍缩了缩脖子,“册子上有些话,上头人不爱听。”
她搁下肉干,凑着烛火一页页翻。越翻,眼皮跳得越勤。
某月,大长老座下真传三人,截杀赤霄峰商队,夺灵脉两条,记功。
某月,正魔边界交锋,大长老一脉借调三峰魔卫,事后不还,三峰峰主敢怒不敢言。
某月,殷无烟屠正道山门两座,记首功,赐血蟒袍。
“……”
密密麻麻一整册功勋,字里行间全是人头。
“这届魔宗真传可真够癫狂的。”
顾咲夭咂舌,“互相砍成这样还发赏,你们这儿是养蛊还是开宗门?”
“娘子有所不知。”小魔侍苦着脸:“大长老说了,魔道以杀证道,谁敢有意见,谁就是正道奸细。”
“那圣女这一脉呢?”
小魔侍的声音压得更低:“册子上说,圣女煞毒攻心,结丹无望,大长老代掌宗务,名正言顺。”
顾咲夭捏着册子,半天没言语。
好嘛,她算咂摸出味儿来了。殷无烟堵她那一下,骨祭那三日之约,全是冲着夜蝉月的位子去的。
大长老这盘棋下了三年,前线抢权,宗门夺峰,就等夜蝉月结丹暴毙,名正言顺摘果子。
而她自己,是这盘棋正中央那颗软柿子。
夜蝉月赢了,她接着当炉鼎,挨打归挨打,好歹管饭。
夜蝉月输了,她明天就得被拆成一根一根的血引。
“行吧。”她把册子还回去,长长叹了口气,“你们圣女这条船,漏归漏,眼下还真不能沉。”
小魔侍抱着册子溜了。
……
同一时刻,内殿。
案头那枚传煞玉符轻轻颤了一下,符面浮起一层幽光。
夜蝉月两指捻起,神识一扫。入夜时她以血符传出的那道令,此刻有了回音。
是她当年带进宫的七名旧部之一,如今守着死地外围。
密讯只有一行字——关卡已办妥,三日后子时,死地入口开一线。
夜蝉月捏着玉符,坐了很久。
最后她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案上画出一道传讯阵纹。
血线烧起来,一头扎进地底,顺着九幽山脉的根脉,直奔万丈血渊。
……
血渊深处,血池翻着泡。
池中泡着一个人,赤发铺在水面上,根根血红。
露出的半截肩膀缠满旧疤,疤摞着疤,找不着一块好肉。
赤练魔尊。
百年间九次横扫魔宗无遮大会,杀到同辈无人敢登台,随后退隐血渊,三十年没露过面。
一道血光扎进血池,在他眼前凝成一行小字。
他眯眼看完,乐了。
“夜蝉月。三十年不吭声,一开口,求老夫替你炼一块炉鼎?”
阵纹那头,夜蝉月的声音裹着寒气传下来。
“极煞死地,打磨她的骨肉,至极境。”
“哈。”赤练魔尊往池壁上一靠,“死地是什么地方,你比老夫清楚。金丹进去,三个时辰化成一滩血水。”
“一个筑基的小玩意儿,你让老夫拿死地炼她?”
“你想炼她,还是想烧了她?”
“她硬吃了殷无烟的极煞阴煞。”夜蝉月如实说道,“经脉无损,根基反涨。”
血池里静了几息。
“哦?”赤练魔尊坐直了些,“有点意思。可老夫凭什么接这活?当年渊底那条命,你可是留着换你自己结丹的。”
“全宗门都知道,那是你最后一张保命符。”
“就换她。”
赤练魔尊盯着那道血纹看了半晌,忽然笑得直拍水面,血水溅起老高。
“哈哈哈哈……好,好啊!魔阴宫上下都说夜蝉月冷血,老夫瞧你这血,热乎得很呐!一个卑贱炉鼎,值得你动保命人情?”
“值不值,本座说了算。”
夜蝉月的声音没有起伏,“那小东西死不了,本座拿命同你赌。”
“赌注呢?老夫可不做亏本的买卖。”
“事成之后,一具天魔真骨,本座亲手奉上。”
血池的水声停了。
“天魔真骨?”赤练魔尊舔了舔嘴唇,“那玩意儿绝迹三百年了,你上哪儿弄?”
“本座自有门路。你只管把她炼到极境,少一分,真骨与你无缘。”
“炼死了呢?”
“她死不了。”
“好!夜蝉月,你这冷血疯婆子!”
赤练魔尊嘶哑着怪笑,抬手一招,一枚血骨令破水而出,落进掌心,“别忘了,那小东西名义上还是你榻上的玩物!”
“拿玩物喂死地,你是给刀开锋,还是给相好铺路?”
“再嚼一个字,真骨减半。”
“切。”
血骨令入怀,阵纹那头干脆利落地掐了线。
血渊重归死寂。赤练魔尊摩挲着令牌,嘿嘿笑了两声,往血池深处一沉。
“三日后,子时。”
内殿,血纹熄了。夜蝉月坐在黑暗里,把“玩物”两个字在齿间碾了一遍,没碾出什么滋味,索性不碾了。
……
偏殿,后半夜。
顾咲夭裹着锦被睡得正沉。白日里晒过的被子带着太阳味,怀里还揣着半包没啃完的肉干。
睡梦里,后脊冷不丁窜上一股恶寒。
又冷又钻心,顺着尾椎骨一路爬上后颈,激得整条脊梁的汗毛排队起立。
“嘶——”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四下看了看。
殿里黑着,窗关着,重剑倚在门边,纹丝没动。
没有煞气,没有敌人,什么都没有。
可那股恶寒赖着不走,贴着后脖颈打转。
怪了。
她裹紧被子,一把将被角拉过头顶,缩成蚕蛹,只露出半张脸。
谁?谁半夜三更在背后念叨我?
难道是那个败犬殷无烟,打不赢就扎我小人?
“呸。”她往被子里缩了缩,抱紧她的肉干,“扎吧扎吧,扎小人的先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