澪没有跟着看手机，她已经越过护栏蹲到路边，昨天留下的混乱痕迹还没被完全踩掉，一大片枯草朝外倒着，泥里能看见很深的压痕，她顺着方向看了一会儿，“从里面出来的，没在这附近停。”
悠圣翻过护栏，落地后抬头往里面看，旧厂房之间没什么动静，风从锈掉的铁架下面穿过去，远处有车压过公路的声音，他刚准备往前走，忽然又停下来。
“鸟还在。”
玲央跟着抬头。
电线上蹲着几只灰扑扑的小鸟，其中一只落到旁边杂草里，低头啄了几下，又跳到一截断掉的排水管上，根本没把下面四个人放在眼里。
悠圣往另一边指了指，“那边还有条狗。”
废弃岗亭底下真趴着一只黄白相间的流浪狗，耳朵动了动，只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很快又把脑袋搁回前爪上。
秀一也看了一会儿，“至少这里没看到别的东西在躲。”
“不是刚回来的。”澪从路边站起来，鞋尖避开一小块松土，“狗在这边来回走过，鸟也一直落这里，这些痕迹都不新鲜。”
玲央低头翻出昨天那条最早的视频，顺手点开下面的评论，“拍这个的人住附近，他前几天就在说晚上突然安静了，之前偶尔还能听见里面有东西撞铁皮，他当时还以为是最近清理过。”
悠圣看向旧厂区深处，“没人清理吧？”
“公开记录里没有。”玲央关掉页面，“这一片最近没有灾兽处置，也没安排大型拆除。”
秀一拉了下口罩，“进去看看。”
越过最外层厂房以后，人活动的痕迹很快少下来，路边偶尔还能看见丢弃的饮料瓶和旧轮胎，但明显不是最近留下的，杂草已经从裂开的混凝土里长到膝盖高，澪走在前面，遇到松软的地面就放慢一点，剩下三个人也跟着她的路线走。
前面一块水泥板塌进去半边，秀一下意识想从边缘踩过去，脚刚抬起来就被澪伸手拦了一下。
“别踩这里。”
秀一收回脚。
澪绕到旁边，用鞋尖拨开覆盖在上面的碎叶，“下面有痕迹。”
那是一道被压得很浅的爪印，边缘已经散掉不少，方向朝外，旁边还有别的压痕叠过去，大小并不一样。
玲央蹲在另一边看，“都往我们来的方向？”
“新的基本是。”澪抬头看前面，“里面应该还有。”
她没有继续蹲着数，确认方向以后就沿着痕迹往里走。
再往前是一片半塌的混凝土蓄水结构，顶棚只剩一半，原来的围栏早被撞开，留下的缺口足够大型灾兽进出，地上有大片被反复踩实的泥和碎石，靠墙的位置甚至压出了一块明显低下去的区域。
澪刚进去就停了。
“这里以前一直有东西住。”
悠圣往墙边看，粗糙的混凝土上留着不少抓痕，有些已经被雨水冲得发白，有些叠在旧痕上，旁边散着咬碎的硬壳和已经干透的骨头，怎么看都不像偶尔路过留下来的。
秀一走到缺口附近，没有继续往里踩。
这里留下的活动痕迹很多，重的、轻的都有，离开的方向却很一致，最新能辨出来的痕迹都穿过缺口朝外，里面几乎找不到相反方向的新印子。
“不是一起走的。”澪沿着地面慢慢看过去，“有的痕迹已经旧了，有的晚很多。”
玲央靠着断掉的围栏，“也就是说这地方不是昨天突然空的。”
秀一看向里面，“嗯，陆续走的。”
一阵扑棱声从上面传下来。
几只小鸟落进塌掉的顶棚下面，其中一只直接跳到那些残留的硬壳旁边啄起来，另一只甚至站上了曾经被大型灾兽反复磨过的墙沿。
玲央看了半天，“它们胆子这么大？”
澪头也没抬，“这里现在没东西赶它们。”
悠圣绕着外围走了一圈，回来时又朝那个空下来的休息位置看，“那些灾兽走了还会回来吗？”
没人马上回答。
秀一低头看着地上的旧印子，“现在没看到回来的。”
“那它们是觉得这里以后都不能待了？”
“不知道。”秀一抬头，“先别替它们想。”
玲央轻轻哼了一声，“行，那问它们也不会说。”
秀一看她一眼。
“你可以试试。”
“算了，我对跨物种采访暂时没兴趣。”
澪已经离开蓄水结构，沿着外侧一串较新的痕迹继续往里面走，“这边。”
没有人在原地再找第二处巢。
已经够了。
这片地方以前长期有灾兽生活，现在正在被它们放弃，而且离开的时间并不统一，再多找几个空窝也不会让这件事更确定。
前面的地形渐渐从厂区变成了维护设施，锈掉的管线贴着坡面延伸，一条原本用来检修排水渠的旧路从两堵矮墙之间穿过去，路面比之前平整，但边缘已经长满杂草。
澪在岔口停下来。
两侧都能看到灾兽经过留下的痕迹。
一边是压倒的草，一边是泥地里断断续续的爪印，还有一处护栏明显被什么体型很大的东西挤弯了，可这些路线最后都朝同一个方向汇进旧路，然后继续往外。
悠圣站在路中间回头看了一下，“全从这边出去？”
“至少新留下来的都是。”澪往前走了一小段，忽然蹲下。
她这次没有招呼其他人靠近。
“先别过来。”
秀一停住。
玲央也立刻收脚。
澪拨开路边一层被风吹过去的枯叶，下面露出两道很完整的轮胎压痕。
悠圣伸长脖子看，“车？”
“嗯。”
澪顺着车辙方向看向道路更深处。
“往里面开的。”
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身后的灾兽痕迹几乎全朝外。
车辙却反过来。
悠圣先回头看入口方向，“这里不是封了吗？”
玲央已经拿出手机查，“公开地图上这条维护路早就停用了，我再看看最近有没有工程。”
秀一蹲到澪旁边，没碰车辙本身，只看周围积下来的灰和叶片。
旧轮印并不少。
但大部分已经被雨水磨得很模糊，只有眼前这条压痕把上面的积灰重新碾开，边缘还能看得很清楚。
“最近有人进去过。”
澪点头，“对。”
玲央那边很快有了结果，“没有公开维修，也没有抢险，水务那边最近这片连临时作业都没挂。”
悠圣看向前面，“那谁开进去的？”
秀一没回答。
脑子里第一个浮出来的是那些穿灰蓝工作服的人，还有装旧模块的黑色硬盒。
但轮胎印不会告诉她车是什么颜色，更不会告诉她里面坐着谁。
“有可能是之前那批人。”
玲央抬眼，“只能说有可能？”
“现在只有车辙。”
“好吧，这个我同意。”
几个人继续沿路走，很快看到一道横在旧维护路上的金属门。
门没有损坏。
锁也还在。
只是门轴附近原本积着的灰被磨掉了一块，锁孔周围同样有很新的使用痕迹。
澪看了一眼，“开过。”
秀一走过去。
门边没有旧本部标记，也看不见什么特殊设备，只是普通维护设施留下来的锁具。
真正让她停下来的是锁本身。
没有撬。
没有撞。
更没有为了强行进去留下的破坏。
有人拿正常办法把它打开，再重新关上。
悠圣站在后面，“能开吗？”
“能。”
秀一没有把手直接伸向锁。
玲央看她，“怕留下痕迹？”
“嗯。”
她绕到门侧看了一圈。
旁边护栏和排水沟之间留着供检修人员绕行的小通道，不宽，但四个人都能过去，没必要碰这把锁。
秀一抬手指了一下。
“走那边。”
悠圣先过去试了下脚下的水泥边，确认没松，侧身让开，“这里能走。”
秀一跟过去，经过塌了一角的地方时直接踩在他刚才落脚的位置，后面的玲央也照着走，澪最后一个过来，没有人碰那扇门。
维护路在门后继续向东南延伸。
灾兽往外逃时留下的痕迹还在。
车辙也在。
方向依旧相反。
走到下一处拐弯时，玲央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画面还挺奇怪。”
悠圣问：“哪里？”
“那边的东西一个劲往外跑，这边偏偏有人开车进去。”
悠圣看着前方的车辙。
“我也正想问这个。”
秀一没有接。
她走到拐角外侧，确认车辙还往里面延伸，随后把帽子重新压紧了一点。
“继续走。”
四个人转过弯。
旧维护路顺着排水渠一直伸进更深处，车辙从他们脚边穿过去，消失在前面下一片被树影挡住的路面里。